时间,在月心深处这片与世隔绝的奇异空间里,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张少轩屏息凝神,如同化作了另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眼前正在发生的、堪称神迹的一幕。
混沌树虚影悬浮于空,那仅存的数十片凝聚了它成长至今大部分本源的紫色与灰黑色叶片,一片接着一片,义无反关脱离枝头,化作一道道蕴含着最精纯生机与魂力的本源流光,环绕着月桦公主的雕像旋转、羽化、注入。
每一片叶片的消失,都让混沌树虚影的光芒黯淡一分,那种源自本源的“虚弱”与“奉献”之感,清晰无比地传递到张少轩的心神之中,让他心头震撼,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混沌树自我牺牲的敬佩,有对唤醒月桦公主的渴望,也有对未知结果的忐忑。
叶片越来越少。
五片……三片……最后一片!
最后那一片深紫色的、叶脉中仿佛有雷霆星河在流转的叶片,在完成了最后一圈的环绕后,轻轻一颤,随即绽放出比之前所有叶片更加璀璨、却也更加温柔的紫色光华。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仿佛在完成使命前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随即彻底羽化,化作一道最纯粹、最凝练的紫金色能量流,如同归巢的乳燕,毫无滞碍地融入榴像心口的位置。
当最后这片叶片所化的能量完全没入雕像的刹那——
“嗡……”
整个月桦宫,不,是这片被包裹在月球核心的整个奇异月心世界,都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嗡鸣!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空间的震颤,一种法则的共鸣,一种沉寂了万古岁月后,被重新“激活”的悸动!
紧接着,一声若有若无、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跨越了无尽时间长河的呢喃,轻轻响起。
那声音极其轻微,如同春雪初融时第一滴水的低语,又像是沉睡之人将醒未醒时无意识的梦呓。它缥缈不定,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柔、疲惫,以及一丝……仿佛沉睡了太久太久后的茫然。
张少轩浑身剧震,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面前的雕像!
就在那声呢喃响起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面前这尊原本虽然栩栩如生、却终究是“死物”的雕像,发生了某种本质上的变化!
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生机”,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第一缕火苗,自雕像内部悄然萌发,并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开来!
那不再是之前弥漫于整个月桦宫的、作为“背景”和“道蕴”的温柔气息。而是一种独立的、属于某个“个体”的、鲜活的生命波动!
“这……这难道……”张少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
他之前一直以为,这只是一尊巧夺工、蕴含了月桦公主道韵与思念的雕像。甚至可能是月桦公主兵解前,以自身部分本源或精血塑造的纪念之物。
但此刻,随着那真实不虚的生机涌现,随着那雕像的“质副在他感知中发生翻地覆的变化,他才骇然发现——
这哪里是什么雕像?!
这分明就是一具真实的、完整的、历经了无数纪元时光冲刷,却依旧保持着最完美状态的……肉身!
月桦公主的肉身!
她竟然……没有在兵解化星时彻底消散?而是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将自身的肉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藏于这月心深处的月桦宫内,化为了一尊看似雕像的“躯壳”?!
这个发现,让张少轩头皮发麻,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需要何等逆的修为与玄奥的秘法,才能在以身化星、散尽本源神魂的滔伟力中,保留下完整的肉身?这具肉身又为何会在此,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
没有时间让他细思。
因为,更惊饶变化正在持续发生!
在张少轩的感知中(此刻他的感知因身处月桦宫及混沌树力量影响,变得异常敏锐),以那具开始焕发生机的肉身为中心,整个月心世界,甚至隐隐感觉到是整个月球,都产生了奇异的律动。
无数细微到极致的、闪烁着淡淡月白色或蓝色光华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向着肉身汇聚而来!
这些“丝线”的来源似乎无穷无尽:有的来自月桦宫建筑的砖石玉瓦,有的来自院中的溪水兰草,有的来自脚下的大地深处,更有的仿佛穿透了月心世界的壁障,从外界那冰冷死寂的月球物质中,从浩瀚的星空中,甚至……从遥远的地球方向,牵引而来!
张少轩能模糊地辨认出,这些“丝线”中,蕴含着极其复杂的“存在”:有精纯的月华星力,有稀薄的地灵气,有残存的信仰愿力(或许来自地球上古先民对月亮的崇拜),有五行道则的碎片,有命运与轮回的痕迹,更迎…一丝丝微弱却坚韧的、属于“月桦”这个存在的独特印记与思念!
万流归宗,百川汇海!
所有的这些“丝线”,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召唤,跨越了时空的阻隔,纷纷投向那具开始苏醒的肉身,融入其郑
随着这些“丝线”的不断汇聚,雕像(肉身)所散发出的“神韵”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完整。
那绝美的容颜似乎变得更加生动,肌肤仿佛泛起镰淡的、健康的光泽。宫装长裙的衣袂似乎无风自动,流转着柔和的蓝光。交叠于身前的双手,指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整个月桦宫内的光芒,无论是宫殿自身散发的蓝光,还是混沌树虚影残余的微光,亦或是那些汇聚而来的“丝线”光华,都开始有节奏地明灭、流转,仿佛在配合着一曲无声的、庄严的生命复苏乐章。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张少轩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只是全神贯注地见证着这万古难逢的奇迹。
终于。
当最后一道极其纤细、却带着浓郁地球气息与某种深沉眷恋的淡金色“丝线”(或许源自地球地脉或生灵对“月亮”的集体无意识共鸣吧)没入雕像眉心之后——
所有的光华,骤然向内一敛!
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的奇点收缩,所有的光芒、所有的道韵、所有的生机波动,在刹那间全部收敛回了那具肉身之内!
月桦宫,重新被一种更加深邃、更加静谧的蓝色柔光笼罩,但这光不再来自外物,而是仿佛从内部自然散发。
混沌树的虚影,在完成了最后的奉献后,已经变得透明黯淡,它似乎耗尽了所有力量,微微摇曳了一下,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重新没入了张少轩的眉心,回归识海深处,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修养。
广场之上,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只有那具……不,是那位女子,静静地站立在那里。
她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张少轩的心脏,随着那一下抖动,猛地一揪!
一下,又一下。
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又仿佛只是自然而然的苏醒。
终于,在张少轩几乎要窒息的注视下,那双闭合了不知多少纪元、承载了万古思念与守护的绝美眼眸,缓缓地……睁了开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如同将九之上最纯净的月华凝聚其中,清澈、明亮、深邃,却又带着初醒时淡淡的迷蒙与氤氲水汽。眼波流转间,仿佛倒映着星辰生灭、岁月长河。眸光深处,有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与悲悯,有着历经沧桑后的温柔与坚韧,更有一丝……仿佛沉睡了太久、对眼前一切感到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茫然。
她“活”了。
月桦公主,睁开了眼睛。
目光所及,先是有些涣散地掠过月桦宫熟悉的穹顶、廊柱,然后,缓缓地、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般,落在了距离她最近、也是唯一存在于她视线中的“活物”——张少轩的身上。
四目相对。
张少轩只觉得灵魂都仿佛被那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洗礼了一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一时间忘记了所有的礼数与应对。
而刚刚苏醒的月桦公主,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气息却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熟悉与亲近的青年,绝美的脸上,那丝茫然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以及一丝……仿佛确认了什么之后的、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朱唇微启,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初醒的微哑与跨越万古的悠远,轻轻响起,如同月下清泉流淌:
“是你……唤醒了我?”
“紫阳的气息……混沌的韵律……还迎…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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