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晓,柳庄以西五十里,无名山坳。
边刚泛起蟹壳青的微光,晨雾如纱,笼罩着这片藏匿于山坳间的隐秘营地。年遐龄一夜未眠,此刻正立在马车旁,将几封昨夜写就的信件仔细封好,交与胤禩指派的一名心腹护卫。
“此信……烦请转交大将军。”老饶声音有些沙哑,手指在信封上停留片刻,“告诉他,不必以家事为念,当以国事、以下苍生为念。”
护卫双手接过,郑重应诺。
年世兰披着一件莲青色的斗篷,站在父亲身侧。她的面容比出京时清减了许多,下颌尖削,眼下一圈淡青,但那双曾经盛满娇憨与柔情的眼眸,此刻却像被冰封的深潭——平静,幽深,望不见底。
颂芝提着包袱,心翼翼地看着自家主子的侧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自那个逃出京城的夜晚起,就彻底不同了。
胤禩、胤禟、胤?三人立在几步之外。胤禩的目光越过晨雾,落在年世兰身上,温和而沉静。
“侧福晋,此去路途尚远,虽有人沿途接应,到底不比京城安稳。”他放低了声音,“一路保重。”
年世兰抬起眼帘,静静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有疲惫,还有一丝胤禩无法完全读懂的疏离——仿佛她已将自己隔绝在某堵透明的墙后。
“八爷救命之恩,年氏没齿难忘。”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来日……必有相报。”
胤禩颔首,不再多言。
年遐龄最后向三人抱拳:“八爷、九爷、十爷,大恩不言谢。老朽这把老骨头,但愿能亲眼见到拨云见日的那一。”
“会的。”胤禩的语气笃定而温和,“年大人,请上车吧。”
马车辚辚启动,六骑精悍的护卫前后扈从,很快隐没在白茫茫的晨雾深处,只剩下细碎的马蹄声,一声声,渐渐被山林吞没。
胤禩凝视那条空荡荡的山路,片刻后,倏然转身。
“我们也该走了。”
两刻钟后,山坳营地已成空巢。
柴堆上还留有未燃尽的灰烬,被刻意踩乱的马蹄印向着三个不同方向延伸,一扇破旧的木门上用炭笔潦草画了个不起眼的记号——那是京城某处暗桩才看得懂的暗语,意为“转移顺利,择路汇合”。
胤禩没有上马。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头上扣着顶普通商贾惯戴的毡帽,与方才告别年家父女时的从容气度判若两人。胤禟扮作账房先生,胤?则是个满脸不耐烦的赶车把式——这个角色倒不需怎么演。
“八哥,”胤禟将缰绳递过来,压低了声音,“咱们这回往哪儿‘漏’?”
胤禩接过缰绳,翻身跃上一匹毛色杂驳的驮马。这马看着不起眼,脚力却极健。
“南边。”他。
胤禟一怔:“南边?那不与十四弟大军方向背道而驰了?”
“正是要背道而驰。”胤禩驱马缓行,声音平淡,像在一件极寻常的事,“老四派出的追兵,如今正像没头苍蝇一般在京西、京北打转。咱们若也往西北去,万一被哪个真撞上,岂不是白费了哈森他们那几夜的辛苦?”
他顿了顿,毡帽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微微上扬的唇角。
“况且,要让老四继续相信咱们还在京城附近负隅顽抗,咱们就不能离京城太远。”他朝南面扬了扬下巴,“京南固安、霸州一带,庄子多,路数杂,藏得下人,也露得痕迹。咱们往那儿走,沿途‘不心’留些破绽,正好给追兵们添点新念想。”
胤?琢磨了一会儿,咧嘴笑了:“明白了!这是带着老四的狗绕圈,让他们追又追不上,不追又舍不得!”
“十弟得是。”胤禟也笑了,“等他们终于想明白咱们根本不在西北时,十四弟的大军,也该到京城脚下了。”
马蹄踏上官道,三人不再多言,汇入零星早行的商旅队伍,向南而去。
与此同时,京西,老牛岭深处。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铺满落叶的林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一支二十余饶队伍正沿着溪流缓缓下行,人人面带倦色,衣袍沾满露水泥泞,战马的蹄铁上裹着厚布,但仍有几匹马打了前掌,一瘸一拐。
这是昨日分兵追踪“八爷党主力”东线的那支追兵。
为首的佐领名叫塔思哈,年过四旬,是步军统领衙门里出了名的谨慎人。但此刻,他的谨慎几乎被消磨殆尽。昨夜他们循着那枚敦郡王府铜扣追至黑水河上游,在当地渔户口中打听到“确实有可疑商队连夜渡河北上”。他们咬牙渡河,追进野狐峪,在山沟里转了一整夜。
然后,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营地,没有车辙,没有人迹——甚至连鸟兽都比别处少些。仿佛那条指向西北的线索,在进入野狐峪的瞬间,就被什么人凭空抹去了。
“大人!”前方探路的斥候策马回来,脸色古怪,“前面山坳发现一处废弃营地,有灶坑、马粪……还有这个。”他递过来半截埋在灰烬里的东西。塔思哈接过,瞳孔骤缩。
那是一枚被火烧得边缘焦黑的玉牌。玉质不算极好,但雕工精细,背面隐约可辨半个“九”字。
胤禟的私物。
“周围呢?”塔思哈攥紧玉牌,声线紧绷,“有没有发现往哪个方向去了?”
“灶坑余温尚存,人离开不超过两个时辰。但……”斥候咽了口唾沫,“但马蹄印往四个方向去了,每路都像是匆忙离开。卑职等人分头追出五里,有两路追踪至溪流边断绝,还有两路往密林深处去了,树多路杂,不好追。”
塔思哈沉默了。
玉牌是真的,灶温是真的,四个方向的分逃也是真的。这像是仓皇逃窜,又像是故布疑阵。他该追哪一路?他追得上吗?即便追上了,那究竟是八爷党真身的尾巴,还是另一重迷惑的烟幕?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焦黑的玉牌,第一次感到彻骨的疲惫。
“……分兵。”他的声音艰涩,“向东南西北各派三骑,追踪十里,若无发现立刻折返。主力随我……随我……”随他往哪走?他竟不出来。
京城,畅春园。
胤禛一夜未眠。御案上的参汤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口未动。
戴铎躬身立在阶下,已将昨夜至今晨从各路汇总的情报梳理完毕。他知道每一条都不是好消息,更知道皇上要的不是粉饰太平,而是——哪怕一丝破局的可能。
“追捕八爷党主力两路:西线乌勒登残部回京复命后,又领新命补足人手往京北追索;东线塔思哈佐领昨夜于野狐峪寻获胤禟私物,判断目标分四路逃窜,已分兵追踪。”戴铎的声音平稳,不带情绪,“另,步军统领衙门报:今日寅时三刻,东便门守军在检查菜贩时,抓获一名形迹可疑男子,身上搜出密信半封,字迹模糊,但可辨‘八爷’、‘城外平安’等语。人已移交粘杆处审讯。”
胤禛抬起布满血丝的眼,声音嘶哑:“审出什么了?”
“尚未……那男子咬破舌下毒囊,已气绝。”戴铎顿了顿,“粘杆处认为,此种死法,不似寻常奸细。恐怕是胤禩留下的死士。”
死士。又是死士。
胤禛没有话。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案角那叠厚厚的奏报上——那里有乌勒登带回的西北大营军情,有塔思哈从野狐峪送回的玉牌,有隆科多昨日递来的、字迹虚浮的请罪折,还有无数他看不过来也不想看的、关于京城各处骚乱和童谣的密报。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盘旋,拼不成完整的图景,只刺得他头痛欲裂。
老八在哪里?是在西北与老十四密谋汇合,还是在京郊某处地窖里冷冷看着他发疯?
老十四何时发兵?是等年羹尧的西北军全部到齐,还是等自己先一步沉不住气,主动把“诛弟”的罪名递到他手上?
这份地图……到底是真实的破绽,还是诱他自投罗网的饵?
他该信谁?隆科多?戴铎?苏培盛?——还是自己?
胤禛缓缓阖上眼帘,御案下的手指痉挛般收紧。
窗外,已大亮。晨光照进养心殿,照在那张铺满奏报舆图的御案上,也照在他瘦削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陷眼窝里、越来越暗的光。
京南官道,日昳时分。
商队在一座不起眼的茶棚歇脚。胤禩摘下毡帽,接过店家递来的粗瓷碗,啜了一口寡淡的茶。
茶棚里坐着几桌客人,有走卒贩夫,有落第书生,还有几个腰悬刀牌、像是镖局人物的壮汉。胤禩的目光缓缓扫过,没有刻意停留,却在收回时与其中一名汉子对上了。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皮肤黝黑,手边搁着顶旧毡笠,茶碗里漂着几片粗叶。他对上胤禩的视线,没有移开,也没有异动,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快得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他收回目光,喝完碗里的茶,丢下几文钱,起身离去。
胤禩垂眸,将碗中残茶一饮而尽。
“八哥?”胤禟低声道。
“无妨。”胤禩放下碗,重新戴上毡帽,“是咱们的人。西南方向的暗桩,前年埋下的,如今正用得上。”
他没有解释那人带来了什么消息——其实不需要解释。在这样的时刻,任何一条从京城、从西北、从老四眼皮底下递出来的消息,都弥足珍贵。
他只是将碗轻轻推回桌心,起身时低声了一句话,不知是给胤禟听,还是给自己:“京城的火,还能烧一阵子。咱们且离远些,等它烧得再旺些。”
喜欢综影视假期脑洞请大家收藏:(m.132xs.com)综影视假期脑洞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