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质问,识海里那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平和,并未直接作出解释,只语气温和地反问:‘少主是在怀疑在下?’
若是浮笙在场,并且能够听到两人对话的话,一定会直呼:“看吧,看吧!不答反问,一定是心虚了!!”
然而君雾池虽有疑虑,但到底多年对巫师的信任与敬重根深蒂固,且他深知巫师不会害自己,闻言,语气缓和了些许:‘巫师多虑,本君不过好奇罢了。’
识海里那道声音似是喟叹了一声,‘少主终究是因浮笙那句话,对在下生了戒备。’
君雾池薄唇微抿:‘本君自是信任巫师的,只是……有些事确实存有疑点。’
巫师未再多言,只道:‘晏苏那时确实未曾出生,但因果之事,素来难清。有些牵羁,并非他现世,才会与之相连。’
-
“再大些,再大些……”
雪山脚下,浮笙对着身前那条赤红色巨蟒催促道。
“还要再大吗?”蟒蛇软声软气的开口,“主人,我这已经变得很大了。”
这条赤蟒,正是刚刚被召唤出来的雪纳瑞。
它在幻兽空间里闷坏了,之前烟筠被召出去的时候,它还以为浮笙很快就会把它也召出去,结果等了好久迟迟没有动静,它心里难过极了,独自一兽在空间里黯然伤神。
刚刚烟筠进来的时候,还对它炫耀,直给它气得不行,不过没炫耀两句,浮笙就把它召出来了。
它还以为是主人终于想它了,结果还没来得及平浮笙怀里撒娇装可怜,就被勒令变成烟筠的模样,然后在这里不停变大。
“不行,你现在这样子,爬上雪山之巅慢死了,烟筠当时可是直接扩大了一百倍,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浮笙道。
“哼,它变那么大,最后还不是元力耗尽,害得主人摔下来了吗?”雪纳瑞不乐,显然对烟筠颇有微词。
“所以我这不是没让你和她一样变到一百倍嘛。”浮笙苦口婆心道,“但你也不能就变这么点儿大啊,你这才十倍,好歹变大到五十倍吧?”
之前烟筠扩大一百倍的时候,虽只维持了差不多两分钟,但那两分钟,却也直接爬上了雪山五分之四高处,是眼看就要登顶的时候,她元力耗尽摔下来的。
当时如果她能再维持个半分钟,就直接登上去了。
现在雪纳瑞变成烟筠以后,稍微缩个几倍,浮笙觉得时间就够了。
但偏偏雪纳瑞胆子,畏畏缩缩的,以前也从未变大过,总觉得身形暴涨是件很可怕的事,浮笙现在了半,它才堪堪变到原先的十倍。
“我……我不知道五十倍是多大。”雪纳瑞委委屈屈地开口。
它最多能听懂‘五十’,‘一百’这类数字,但是像‘倍’这般复杂的量词,它就脑子转不过来了,根本没有实质性的概念。
浮笙扶额无奈:“你就一直变大就行了,我喊停你就停。”
就这样,在浮笙的一声声“再大”“再大些”的催促下,雪纳瑞以烟筠的模样,最终变大到了三十倍。
“不能再大了主人,我感觉体内元力亏损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再变大的话,万一也和臭蛇一样爬到一半害得主人摔下来怎么办?”
烟筠喊雪纳瑞‘傻狗’,雪纳瑞喊烟筠‘臭蛇’,这两互相看不顺眼对方,雪纳瑞平常看上去呆呆傻傻的,拉踩贬低倒是无师自通。
“行吧行吧……”见雪纳瑞是真的胆,浮笙便也不再勉强。
三十倍就三十倍吧。
虽然雪纳瑞是照着烟筠化形的,能力本该与烟筠一样,但浮笙也担心元力消耗这方面,它们万一真的有所差异。
还是稳妥点为好。
就这样,浮笙和晏苏坐在了化形后的雪纳瑞背上。因为有过前车之鉴,所以浮笙刚坐上去,就立刻用藤蔓将自己和晏苏的身形牢牢固定住。
“走吧。”浮笙开口。
雪纳瑞没有烟筠那般大胆直横,是绕着山体,呈“S”型蜿蜒向上攀爬的。
起初浮笙还耐着性子,可慢慢便有些等不及了:“你这也太慢了,就不能直着爬吗?”
饶贪念果然会越来越大,如果没经历之前烟筠那堪比坐火箭的速度的话,或许还能接受雪纳瑞现在的速度,可体验了那般速度,再看雪纳瑞现在这样,就实在慢吞吞的让人着急。
“主人,这雪山太滑了,直着爬会掉下去的。”雪纳瑞解释道。
“放心,不会。”浮笙笃定道,“你试试。”
之前她也以为那样“一字形”笔直向上爬,势必会摔落,但烟筠用事实证明,根本不会。
烟筠的蛇身仿佛自带极强的附着力,即便在这如同冰镜般的光滑雪壁上,也能紧紧吸附不动。
这也是为什么浮笙让雪纳瑞变成烟筠的原因,因为神迹之内,飞行类幻兽也被限制了飞行高度,最多只能离地三丈,如此一来,便只有烟筠的能力才能带着他们上去。
在浮笙的多番威逼利诱下,雪纳瑞终于哆哆嗦嗦的尝试直着向上爬了。
速度顿时大大提升不少。
-
雪巅之上,君雾池还在沉思巫师的那句话。
就在他思索期间,突觉周围的风雪有一瞬间的停顿。
像是被谁短暂的定格了一息,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便又恢复了常态。就在君雾池怀疑刚刚是不是他的错觉之时,忽然听见了一些动静。
他似有所感,立时转眸望向雪崖边。
随即,就看到一条体型巨大,几乎遮的庞然赤蟒出现在眼前。
赤蟒浓重的阴影将他覆盖,君雾池起初只以为是第九域生长出来的妖兽,感觉到其强大的威压,君雾池周身的气势立即危险起来,五枚混元珠绕身而起,顷刻间便要发动攻击,但在看清那赤蟒的模样时,动作却顿了住。
这似乎是……浮笙的幻兽。
这个想法刚刚升起,就见眼前那赤蟒的身形忽然节节缩,最后变成了正常妖兽的大。
之前因为体型过于庞大,君雾池没有留意到那巨蟒背上还有人,此时它缩过后,才终于看清。
正是刚刚跳下悬崖的晏苏,以及……
看着和晏苏待在一起、身穿月牙白弟子服的少女,君雾池的眸色暗了下来,嘴角牵起一抹有些讽刺意味的笑:“别来无恙,浮笙姐。”
君雾池一直都是这样称呼自己,浮笙早已经习惯了,但和以往相比,这次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带着明显的冷意。
浮笙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上次离开的时候,君雾池对她再次抛出了橄榄枝,但她没有接,那态度落在他眼中,无异于明明白白昭示——她已决意站在他的对立面。
而现在自己出现在这里,更是明成心要和他作对。
此前只有君雾池和晏苏的时候,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刚一照面便一句话没直接开打,敌对之意极为赤裸。
但现在加了一个浮笙进来之后,双方之间的气氛却有些不出的诡异起来。
晏苏的目光一直落在浮笙身上,他本就心细如发,只一眼,便敏锐地察觉到,浮笙看君雾池的神色,与上次跟他一起见君雾池时,明显不一样了。
君雾池面对浮笙的状态也有所不同。
应该是在他第七域和浮笙分开之后,他们二人又碰了面,这中间应当是发生了一些事,让浮笙对君雾池的态度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浮笙并没有注意到晏苏在看着自己,她心里确实有些沉重,之前没有看到君雾池的时候也就算了,但现在一见到他,浮笙就不由想起之前在溯心界里看到的过往。
此时她从雪纳瑞的背上跳下来,落地后看向君雾池,正神色复杂的开口准备些什么,然而喉间刚发出一个“你”字,异变突生。
地间骤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不是雷鸣,不是雪崩,像是沉睡万古的意志,终于苏醒。
脚下的雪山猛地一震,初时只是微颤,转瞬便化作崩地裂般的狂摇。
漫风雪骤然停滞,原本狂乱卷动的碎雪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定在半空,整片地都僵住一瞬。
晏苏已然经历过这样一番场景,自是清楚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他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当即一手环住浮笙的腰肢,将其揽在自己怀里,另一手则虚空一握,随后漫的雪花立即集中到他周身,将他和浮笙以及雪纳瑞团团围住,形成了一层坚固的屏障。
另一边,君雾池表情也立即变得严肃,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指尖一扣,五枚混元珠应声破空而出,悬于周身飞速旋转,珠身雷光暴涨,瞬间凝成一道厚重灵光,将他牢牢护在中心。
下一刻,轰鸣炸开——自雪山之巅直贯地底,千万年冰封的岩层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之声,皲裂的纹路如同狰狞的巨蟒,顺着雪白山体疯狂蔓延。
轰——!!!
像有一把无形的巨斧自空中狠狠劈下,整座雪山从正中央轰然裂开。
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横亘地之间,黑渊之下寒气翻涌,比雪域罡风更凛冽的剑意自裂缝中狂涌而出,瞬间席卷整个第九域。
原本狂暴的风雪在这剑意面前竟温顺如羔羊,漫霜雪齐齐倒卷,以深渊为中心,化作一道贯穿地的雪白龙卷,扶摇直上。
云层被这龙卷生生撕裂,光破云而下,直直照进那道深渊之郑
随即一点寒光缓缓升起。
起初只是微光,转瞬便亮过亿万星辰,白光冲而起,刺破苍穹,地间一时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寒、锐、净。
浮笙被晏苏护在怀里,凌厉的剑风触及到屏障后被挡下,未伤及到她分毫,此时她浑身僵硬,只剩下满心震撼,望着那道自雪山深壑中缓缓升起的雪白剑影——
千秋雪,出世了。
剑未出鞘,剑意竟已直逼九。
好强……
好强!!!!
浮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叫嚣。
饶是她当初看的时候,已然想象到了千秋雪出世时画面的壮观之色,但仍然没有此时亲眼见证时的十分之一震撼。
伴随着强烈的威压感升起的,是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敬畏与臣服之意。
若非晏苏此时紧紧的揽着她,她恐怕已经控制不住,双膝重重的跪倒在地。
当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时,浮笙自己都觉得荒诞离谱,心头惊涛骇浪。
……疯了吧,她居然会想要对着一把剑臣服?
因为过于荒谬,浮笙脑子里甚至有些不可置信——
气势怎么能这么恐怖?
只是一把剑而已,即便融入了上古异火,即便是被最优秀的炼器师打造,即便在雪山里孕育了百年……也不至于如此恐怖吧?
就在这时,悬于高空的千秋雪缓缓收敛光芒,裹着它的光团一层层散去。
剑身终于彻底显露。
那是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
剑身如凝霜,似寒玉,又像终年不化的万载积雪,在光下泛着清冷而干净的银霜光泽,不见一丝杂色,不见一点戾气。
剑脊笔直,线条流畅如月光流淌,剑刃处隐有寒芒流转,不刺眼,却慑人。
剑柄亦是同色霜白,缠以淡银纹路,古朴而孤绝。
整柄剑静静悬在地之间,不染尘埃,不沾烟火。
明明只是静默的悬立,却像是撑起了千秋万载的风雪与地。
千秋雪。
茫茫千秋雪,来葬不归人。
剑身彻底显露的刹那,场上气氛骤然紧绷到极致。
君雾池眼神一厉,周身五枚混元珠轰然爆发出刺目雷光,珠影轮转,气浪掀飞漫飞雪。他足尖一点雪地,身形如惊鸿掠空,率先朝着苍穹间的千秋雪疾冲而去,势在必得。
浮笙仍被神剑出世的恐怖威压震得手脚发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她还未回过神,耳边已落下晏苏低沉而轻柔的声音:
“在这里等我。”
话音未落,他脚下已层层霜雪骤生,托着他凌空而起,衣袂翻飞间,径直朝着千秋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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