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头如鸡啄米的人,正是洪浩好大儿红糖。
先前洪浩因灵儿消散化为乌有,悲愤交加,心神激荡,导致红糖给他做的禁制被冲破。
就在冲破的一刹那,红糖便已经感知了洪浩的存在。虽然不明白爹爹为何来了昆仑山,但既然来了自然要去看看爹爹。
结果不等他动作,下一刻便被老太婆(九玄女)带来了王母的大殿。
“你莫要去捣乱。”王母娘娘淡淡道,“麒麟崖是玉清宫的地界,你凭空出现只会惹出事端,让别家我昆仑一脉坏了规矩。”
红糖无奈,他又打不过老太婆,只能在大殿之内,用心感受洪浩的一举一动。
洪浩破了仿制的诛仙阵,他在此兴高采烈,拍手称快。心中欢喜暗忖:“狗日的,我爹爹现在好凶,眼下这副身板,再多找几个娘也受得住。”
但洪浩与赤精子对战,他又在此极为紧张,替爹爹捏一把汗。
直到广成子祭出番印,将洪浩镇压印下,他与洪浩的感应一下子断绝,心中立刻慌了。
故而才有了跪下求王母娘娘那一幕。
“罢了,难为你一片孝心,去吧。”
红糖闻言,脸瞬间由悲转喜,他起来刚要飞走,却又停了脚步。
“娘娘,光我去有个锤子用,那群阐教的龟儿子,就喜欢仗着人多欺负人少,仗着辈分高欺负的。我一个人去,万一他们不讲武德,一拥而上,或者又掏出什么更不要脸的宝贝,我岂不是要给你丢脸。”
红糖又不是傻的,眼见爹爹闯祸的本事越来越熟稔高超,之前他一个人便能替洪浩揩屁股,轻松兜底的事情,现在已是越来越力不从心,譬如眼下。
唉,做爹爹的不肯省心,好大儿就得操心。
云台清辉之中,西王母似乎几不可查地沉默了一瞬。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了然:“当真顽劣难驯……罢了。玄女。”
话音落下,大殿一侧的阴影中,一位身着灰布衣袍,面容慈祥,拄着乌木拐杖的老妪,已然悄无声息地现出身形。
“娘娘。” 玄女微微躬身,声音平和。
“你随这泼皮去一趟麒麟崖。” 西王母淡淡道,“是非自有公论,莫让我昆仑失了体面即可。”
“老身理会得。” 玄女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和蔼老婆婆的笑容。
红糖见状,心中大定,立刻蹿到玄女身边,扯着她的灰布衣袖,急不可耐地催促:“走走走,老太……玄女娘娘,搞快点儿,去晚了我爹爹恐怕真成肉饼了。”
玄女低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拎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一步踏出。
没有惊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空间的虹光。麒麟崖上空那压抑的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下一瞬,一位拎着个红肚兜童的灰衣老妪,已然凭空出现在了番印镇压之地的上空,恰好与对面悬空而立的南极仙翁、广成子等人遥遥相对。
他们的出现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好像本来就该在那里。没有法力波动,没有空间扭曲,甚至连风都没有带起一丝。但就在他们出现的刹那,原本弥漫在麒麟崖上空,属于玉虚宫众仙的煌煌威压与番印的沉重死寂,似乎被一股更加内敛,却更加浩瀚莫测的无形之势所中和。
阐教众人心头俱是一凛。
当看清来人时,南极仙翁那惯常的慈和笑容微微一滞,旋即恢复,还更加温和了几分,手中蟠龙拐杖虚点,率先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居高临下。
“我道是谁,原来是玄女道友和朱雀神君。老儿有失远迎了。今日我这麒麟崖倒是热闹,不知玄女道友今日为何有暇,法驾亲自莅临我这陋地?”
广成子面色冷峻,只是对着玄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中却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冷意。当年封神大战,西王母两不相帮,和阐教讲不上有几多香火之情。
如今西昆仑与玉虚宫虽同处昆仑,却井水不犯河水,关系微妙。
红糖性子火爆,他却不耐烦与这群道貌岸然的老家伙玩虚的,当下指着这群人就开骂:“迎你妈个锤子哟,少给老子装。广成子你个狗日的只会偷袭,用番印压我爹爹,算啥子本事。赶紧把印收了,不然老子一把火烧死你个老乌龟。”
他声音稚嫩,骂词粗鄙,在寂静的崖谷中格外刺耳,也彻底撕破了那层虚伪的客套。
“哎呀呀,朱雀神君乃星宿所化,不曾想竟还有个凡俗爹爹。”南极仙翁装作惊讶模样,暗戳戳奚落红糖道,“不过神君出言龌龊,倒和那厮颇有些一脉相常”
“关你老屁眼虫锤子事。”红糖一吸鼻涕,若不是玄女在旁恐怕早已发作。“老子数到三,你们再不放了我爹爹,老子把你们全部烧成……”
“咚。”他话未讲完,玄女用拐杖轻轻敲了他脑壳一下,“丹乌你休要顽皮,有话好好讲,哪有上来就胡言乱语的。”红糖便不言语。
玄女旋即又抬头对南极仙翁他们道:“诸位道友,丹乌称其为父,此乃一段了不得的俗缘,亦是一段因果。他心中着急,故而出言无状,也是一片孝心所致,诸位道友莫怪,还望成全。”
“玄女道友,非是我等不愿通融,亦非我等要与西昆仑为难。只是……道友也看见了,簇确为我玉虚宫辖下,这麒麟崖更是奉圣人法旨设立的镇封之地,事关重大,规矩森严。今日这凡夫俗子,擅闯禁地在前,毁我护山剑阵在后,更出手重伤我赤精子师弟,言语辱及我阐教……桩桩件件,皆犯我玉虚宫规,悖逆道。广成子师弟祭出番印将其镇压,乃是依规行事,维护我教威严与道法度,更是给下一个交代。”
南极仙翁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道友今日携朱雀前来,想必是受西王母娘娘之命,亦是念及朱雀与那饶凡俗因果。此情可原。然,道有序,规矩不可因私情而废。尤其涉及两教地界与圣人法旨,更需谨慎。若因此便要我玉虚宫无视门规,纵放凶徒,只怕……不仅难以服众,更恐伤及你我双方多年井水不犯河水之和气,徒惹三界笑话。道友以为然否?”
他这番话,硬话软,绵里藏针,点明了己方占理。
意思很是清楚明白——人,我们是按规矩镇压的。你们西昆仑要救人,就是不讲道理,破坏规矩,挑衅玉虚宫,破坏了两方和气,至少是表面的和气。
“老身此来,确是奉娘娘法旨,带丹乌之父回去。” 她直接点明来意,并不讳言,“至于道友所言规矩、地界、圣人法旨……老身自然知晓。”
她话锋一转,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然,规矩是死的,因果是活的。此子为何来此?为何闯阵?为何伤人?其中缘由,道友可曾细究?还是,玉虚宫的规矩,便是不问缘由,只论结果,但凡踏入簇,坏了东西,便是死罪。那当年万仙阵中,贵教又遵循的是哪条规矩?”
她没提具体旧事,但“万仙阵”三字一出,南极仙翁和广成子眼神都是微微一凝。崖壁上,被钉死的云霄似乎也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两教和气,自当维护。然,和气非是单方退让,更非恃强凌弱。不若……”
玄女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坚定。“请广成子道友,暂且收了番印。由老身作保,让洪浩出来,将前因后果,当面分清楚。若他确实罪不可赦,再由玉虚宫依规处置,老身绝无二话,立刻带丹乌离开,并向道友赔罪。若其中确有隐情,或可商量个两全之策,既不损玉虚宫颜面,亦全了这段因果……南极道友,广成子道友,意下如何?”
南极仙翁脸上笑容不变,心中算盘珠子却拨到飞起。
玄女搬出“万仙阵”旧事,又咬定“因果”和“隐情”,显然是要借题发挥,为救人铺路。他正琢磨如何既能保住玉虚宫颜面,又不至于和西昆仑彻底撕破脸,寻个折中的法……
“哼。”一声冷哼,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正是广成子。
广成子性子本就高傲,封神之战中更是杀伐果断,立下赫赫威名,何曾被人如此“商量”过?尤其玄女那看似平和,实则隐含逼迫的态度,更让他觉得玉虚宫的尊严受到了挑衅。
他面色冷峻如冰,声音铿锵,“玄女道友此言差矣。规矩便是规矩,此人罪行确凿,证据俱在,何须再听他狡辩,番印既已落下,便是意。”
当年封神之战,西王母一脉置身事外,九玄女法术神通究竟几何,无人知晓。广成子此刻这番话,虽未明言,但显见并不将玄女十分看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强硬,目光扫过下方那方玄黄大印,底气十足:“道友张口闭口两全之策,莫非以为仗着西王母娘娘的面子,便可在我玉虚宫地界,对我教中之事指手画脚,强压我等低头不成?贫道劝道友,莫要自恃神通,插手不该插手之事,免得伤了和气,大家面上须不好看。”
红糖一听此话,立刻扇阴风点鬼火,“娘娘,这个狗日的,有点听不懂人话哟,还有点看不起你哟。”
玄女听着广成子近乎撕破脸皮的回绝,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慈祥笑容,终于微微敛去了一丝。
她浑浊的老眼抬起,静静地看着广成子,又扫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南极仙翁,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带着万古的寂寥与一丝淡淡的不耐。
“老身好言相商,不过是想顾全双方颜面,将事情弄个明白。既然广成子道友执意认为,这方印落下,便再无转圜余地,是铁了心要以势压人,不讲道理……”
玄女的声音依旧苍老平和,但其中的温度,却瞬间降至冰点。她缓缓摇了摇头,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乌木拐杖,轻轻凌空虚顿一下。
“……那老身倒是想领教领教,你这番印,当真就无人能动,无人可起了么?”
话音未落,也不见玄女有任何掐诀念咒,运转法力的迹象,她只是微微佝偻着身子,轻轻吐出一个字:“起。”
话音一落,下方那稳如磐石,仿佛与此间大地融为一体的番印,猛地颤动。
“嗡——”
番印发出一声低沉嗡鸣,印身上流转的玄黄之气骤然紊乱,那镇压诸,翻转乾坤的无上道韵,像是遇到了强力破坏,开始剧烈波动挣扎。
广成子面色剧变,他作为番印之主,与法宝心神相连,在印体被撼动的刹那,便感觉到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撼动法宝根基。
“尔敢。” 广成子又惊又怒,暴喝一声,双手急掐法诀,全身法力如同决堤洪水般疯狂涌入手中的印诀,沟通番印本源,心中急诵玉清秘咒:“番覆地,镇锁乾坤……定!定!定!”
他面色涨红如血,额头青筋暴起,将一身大罗金仙的浩瀚法力催发到了极致,誓要稳住番印,将这力量反震回去。
然而,并无卵用。
任他如何催动法力,如何诵念秘咒,如何燃烧精元,下方那方番印,非但没有稳固下来,反而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玄女依旧只是握着那根乌木拐杖,佝偻着身子站在原地,脸上无甚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好似有亿万兵戈虚影一闪而逝。
“轰隆隆——”
番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终于脱离地面。大如山的印体缓缓上升,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之势。
他拼命想要重新掌控番印,想要将其压下,但那印体已经不再听从他法力号令,只是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坚定不移地向上,向上……
“不,不可能。这番印是圣人亲赐。” 广成子发出不甘的嘶吼,状若疯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番印越升越高,离他越来越远。
南极仙翁以及一众阐教弟子,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凉。
广成子法力催动到极致,竟然阻止不了那方威震洪荒的番印,被九玄女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就给强行起走了?
番印在无形力量的牵引下,径直向上,穿过层层云霭,越过罡风雷火,其势不减,竟直接朝着那至高至远,位于三十三之外,虚无缥缈的玉清圣境方向飞去。
看那架势,竟似要将其原物奉还,直接丢回元始尊的道场门口。
这已不是简单的救人,这是赤裸裸的打脸。用最强横霸蛮的方式,告诉玉虚宫,也告诉三界:你们倚仗的圣人至宝,在西昆仑面前,并非不可撼动。
广成子面如死灰,一口鲜血喷出,几乎要晕厥过去,那是道心受创,颜面被彻底践踏的极致打击。
南极仙翁脸上的慈和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凝重与一丝隐藏的恐惧。
他终于彻底明白,西王母派玄女前来,绝非仅仅是为了“商量”或“顾全颜面”,而是有着绝对的底气和不容违逆的意志。
番印越飞越高,眼看就要没入三十三外的混沌之中,彻底离开此界。
而下方,原本被番印镇压的深坑,失去了那浩瀚的镇压之力,烟尘缓缓散去,露出了坑底的情形。
然而……
坑底空空如也。
没有洪浩的血肉,没有残魂,没有衣物碎片,甚至连一丝气息都没有残留。
好像他从未存在过,又或者……在番印被强行移开之前,他就已经不在那印下了。
“夫君——”
一声凄厉到几乎破音的哭喊响起。
玄薇踉跄平坑边,目光急切扫过那空荡荡的坑底,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只觉眼前一黑,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娘,娘你莫慌,莫要哭。”在红糖心中,除了唐绾,其他都是娘。
红糖先是探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飞快地扫视了一遍坑底,同样没发现洪浩的身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但脸上却不见太多慌乱。
“娘,你听我讲,莫哭了,爹爹没死,真的没死,我敢给你打包票。”
玄薇闻言,泪眼婆娑地低头看向红糖,眼中燃起一丝微弱希望:“红糖……你、你什么?可是……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了……番印那么凶……夫君他……”
她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空荡荡的坑底,泪水流得更凶了。
“哎呀,你莫看那个坑。” 红糖急得抓耳挠腮,他不太会安慰人,尤其是哭得这么厉害的娘。
“我跟你讲,爹爹身上有我的本命离火,是当初我分给他的,跟我这条命……呃,跟我本源连着的。要是爹爹真的……真的那个啥了,魂飞魄散了,那道离火立刻就会自己飞回我身上来,我立刻就能晓得。”
他怕玄薇不信,还用力拍了拍自己胸脯:“我现在一点感觉都没得,那股力量还在爹爹那里,不过就是……就是不求晓得跑哪点去了。”
玄薇瞧红糖讲得认真,不似哄她,这才稍微放心,不过洪浩究竟去了何处,又让她担心不已。
阐教这边,南极仙翁眉头紧锁,目光不由地再次投向下方那空荡荡的深坑,又扫过崖壁上被钉死的云霄,心中念头飞转,却理不出个头绪。
广成子更是脸色变幻,番印被强行送走的反噬与羞辱还未平复,此刻镇压目标又莫名失踪,让他有被人暗中戏耍聊憋闷与恼怒。
而九玄女,这位深不可测的老妪,在移开番印。发现洪浩失踪后,脸上那慈祥的表情似乎也微微有了一丝变化,显见也出乎她的意料。
……
“镇!”
广成子那一声冰冷的敕令,如同道裁决,响彻苍穹。番印脱手飞出,见风就长,化作一方遮蔽日的玄黄巨印,携着崩塌不周,倾覆乾坤的无上威能,轰然压下。
印未至,那股镇压一洽凝固时空的恐怖道韵已如亿万钧重枷,死死锁定了洪浩周身每一寸空间,每一缕气机。
洪浩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整个地都变成了铜墙铁壁,向内挤压而来。
他体内那新生未久,融合了多种力量的混沌之力疯狂咆哮,左冲右突,刑战意怒吼,朱雀之火炽燃,太阳太阴之力激荡,却在那代表了“镇封”的无上法则面前,如同怒涛拍击亘古礁石,虽激起滔巨浪,却还是难撼其根本。
就在那携带着毁灭一切的玄黄巨印阴影,即将彻底吞噬他渺身影的刹那——
洪浩只觉像是一阵清风吹拂,下一刻,他已经从原地消失不见。
他无法动弹,只能感觉自己在飞速下坠,又或者是在上升,方向感完全丧失。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万年。
“噗通。”
洪浩跌落坚硬青石地板,茫然抬头。
眼前一座巨大宫殿显现。
宫门上方匾额,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碧游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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