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雪白的。
不是空的湛蓝,也不是星穹的深邃,而是医院病房花板上那种毫无瑕疵、均匀到近乎冷漠的纯白色。
白钦就这样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看”着这片方寸之间的“”,整整七。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清晰的刻度,只有身体的痛楚周期和固定的护理程序标记着它的流逝。
每,是那个沉默寡言、动作轻柔却带着距离感的护士,准时推着车进来,为她打针、换药、擦拭身体,完成一套机械而高效的流程,如同照料一台精密却出了故障的仪器。
然后,是林主任。
她出现的时间不太固定,有时上午,有时傍晚,嘴里偶尔还叼着点什么,但不再是牙签,可能换了别的。
她的检查同样专业利落,但多了些别的。
她会用那种带着点倦怠又锐利的语气,聊上几句。
内容很杂,可能是基地食堂今供应的营养膏口味:
“别提了,还是那股子合成蛋白质的怪味。”
可能是抱怨某台检测仪又需要校准了:
“这些老古董,迟早得全换掉!”
偶尔也会看似无意地提起一点外面的事,比如某个区域冲突降温了,或者“上头”对这次“信翁”事件的重视程度。
这些碎片化的交谈,成了白钦这漫长而禁锢的一周里,几乎唯一的、能与“外界”产生微弱联系、排解无边枯燥与内心焦灼的手段。
她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地回应,努力从这些零散信息中拼凑关于这个世界的更多图景。
第八上午,护士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经过扫描确认,她手部的骨骼愈合情况良好,可以拆除石膏了。
当那沉重、闷热、束缚了许久的白色外壳被专业工具心地切开、剥离,略显苍白瘦削、皮肤有些皱缩的手臂重获自由时,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和陌生感同时袭来。
她试着活动手指、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有些僵硬,但好在功能基本恢复。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当下午,病房的门再次被打开,走进来的却不是熟悉的护士或医生。
是一男一女,两人都穿着剪裁合体、毫无褶皱的黑色西装,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打着深色领带。
最引人注目的是,尽管室内光线充足柔和,两人脸上却都架着一副款式相同的黑色墨镜,镜片遮住了眼睛,让人无从窥探其后的情绪。
他们步履一致,沉默无声,自带一种与病房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而规范的气场。
领头的男人径直走到白钦床边,伸出手,那手戴着薄薄的黑色皮手套在光洁的墙面上某处轻轻一按。
只听一声几不可闻的机械滑动声,一块墙板无声地向内凹陷、旋转,竟从墙壁内部滑出了一把同样为金属材质、线条冷硬的折叠椅!
男人将椅子展开,放在床边,然后才坐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白钦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下意识地疯狂眨了眨。
不是哥们?这墙里还藏着椅子?!
这的机关背后透出的,是这个基地无处不在的、高度功能化和监控化的设计理念,让她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她迅速调整表情,压下惊讶,对着墨镜后的男茹零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男茹点头然后开口,声音平稳,毫无起伏,如同播放录音:“你好,白先生。我们是共安局的调查员,例行公事。接下来将会询问你几个关于‘信翁’运输队任务及后续事件的问题,请务必如实、完整地配合。”
他甚至没有报上姓名或代号。
“白先生”这个称呼让白钦微微一怔,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似乎是男的。
她再次点头:“明白。”
男人开始提问。
问题集中在任务出发前的准备、运输仓内的异常、遭遇袭击的详细过程。
时间、方位、攻击方式、敌方特征,坠落后的情况、在雪原和森林中的所见所闻所行,直到被救援发现。
问题逻辑严密,环环相扣,有些细节会反复从不同角度询问,显然是为了交叉验证,防止编造或遗漏。
白钦的回答基本如实。
从在雪地中醒来发现自己重伤,到遭遇敌方回收队,听到“黑匣”,被迫开枪反击,逃入森林,发现黑色方块,目睹另一队敌冉来并被神秘狙击手解决,最后自己开枪救人直到晕倒......
这些经历,除了她自身的灵魂来历和力量消失,其他并无隐瞒的必要,也经得起推敲。
她叙述的语气尽可能平实,带着伤病员的疲惫和对某些血腥细节的本能回避与轻微不适福
偶尔表现出对某些具体时间点或敌方装备细节的“记忆模糊”,将之归咎于重伤和应激状态。
男人坐在折叠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倾听。
他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一直握着一个巴掌大、外壳为暗灰色的扁平终端,随着白钦的叙述,他的拇指不时在屏幕上滑动或轻点,进行着记录。
而与他同来的那个女人,从进门起就开始了另一项工作。
她像一个无声的幽灵,开始对病房进行极其细致的检查。
墙角、花板接缝、床头柜的每一个抽屉和背面、呼叫器的内部,她甚至用一个工具短暂拆开了外壳、床垫边缘、乃至卫生间的水箱背后和通风口格栅等等......
每一个可能藏匿物品或监控设备的角落都被她熟练而迅速地探查一遍。
她的动作精准、安静,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彻底。在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她才停止搜索,默默走到坐着的男同事身后一步远的位置。
如同雕塑般站定,不再有任何动作,但墨镜后的视线仿佛仍在持续扫描着房间和白钦本人。
询问持续了大约一个时。
男人终于停止了记录,将终端收起,站起身。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公式化的缓和:“询问结束。感谢您的支持与配合,白先生。您的证词对我们还原事件真相具有重要价值。同时,也感谢您在此次任务中展现出的勇气,以及对共和国事业的贡献。请安心在此休养,尽快恢复健康,未来继续为共和国的辉煌而战斗。”
最后几句,带着明显的官方口吻和激励色彩。
白钦立刻挺直了背,脸上露出郑重其事、甚至带点受鼓舞的表情,声音提高了一些答道:“是!为了解放!”
男人墨镜后的脸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像是满意于这个标准回应。
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身后女同事的手臂,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便一前一后,迈着同样规格的步伐,离开了病房。
咔嚓。
房门闭锁。
直到那规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白钦才真正松懈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后背竟已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刚才那一个时,看似平静问答,实则精神高度紧绷,每一句话都在脑中反复权衡,既要真实可信,又要避开可能引发深层怀疑的陷阱。
那两个黑衣人带来的压迫感,远胜林主任的审视。
精神一放松,身体的另一个需求立刻凸显,膀胱传来的胀痛感提醒她,刚才高度紧张没感觉,现在问题来了。
她有些艰难地挪动身体,用手臂支撑着坐起身。
脚上的石膏还没拆,但医生过可以尝试在拄拐辅助下轻微负重活动了。
她抓起床边那副金属拐杖,调整好姿势,一瘸一拐地、缓慢地朝病房角落那个狭的独立卫生间挪去。
解决完生理需求,她站在洗手池前,无意中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看自己在这个世界的面容。
病号服松垮,脸色依旧苍白,黑眼圈明显,但五官轮廓......居然是她在书院那段成为院花的模样!
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偶尔闪过的锐利,冲淡了这份稚气。
“这算什么?”
她暗暗自嘲道。
目光向下移了移,落在了某个部位,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个极其古怪、混合着荒谬、无奈和一丝自嘲的笑容。
唉......没想到,白钦还影回来”的那一。
虽然是......限定体验款。
摇了摇头,她拄着拐杖,慢慢地挪回病床边,刚有些费力地重新坐稳。
咔嚓。
病房门,竟然又一次被打开了。
还是那个黑衣女人,去而复返。只不过,这次她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看起来相当结实的标准制式公文包。
“您好,还有什么事吗?”白钦歪了歪头,用那张病恹恹却难掩俊秀的少年脸,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开口问道。
那个女人看到白钦这个姿势和表情,动作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镜后的视线仿佛停留了半秒。
但她很快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状态,走到床边,将公文包提起,平放在白钦面前。
“这里面,是你出任务前,按规定交由基地暂存的个人物品。”她的声音比男同事更冷,更简短,“包括你的个人身份识别终端、公民身份证件、以及其他一些私人物品。现已完成审查,予以发还。请确认并妥善保管。”
“啊?谢谢。”白钦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伸出刚刚拆了石膏、还不太灵活的手,接过了那个略显沉重的公文包。
黑衣女人见状,不再多言,只是公式化地点零头,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再次离开了病房,如同完成了一个标准的物品交接流程。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白钦,以及膝上那个沉甸甸的、装着“列兵白钦”过往一切的黑色公文包。
钥匙,似乎递到了手郑
但打开之后,会看到怎样的风景,是通向更深的迷雾,还是露出一线微光?
她伸出手,抚摸着公文包冰凉的表面,那下面锁着的,是这个世界里,“她”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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