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湮灭。
不是爆炸,是更寂静、更彻底的东西——两种绝对对立的规则在微观层面相互抵消,将存在本身归于虚无。
银色的净化符文与暗金色的“园丁”雾气撞在一起,没有巨响,只有空间被撕裂的、无声的呻吟。
杨十三郎撞入符文环的瞬间,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感觉到“剥离”。
不是身体被撕裂,是更本质的、属于“杨十三郎”这个存在的边界在模糊。
净化符文要将他的一前污染”剥离、焚毁;“园丁”的雾气要将他那些“不该颖的记忆和猜测回收、吞噬。而他,被夹在中间,像一张被两股巨力撕扯的纸。
意识在溃散。
他看到银白与暗金的光芒在视野中旋转、混合、最终化为一种刺眼的灰。
他看到墨湮在雾气茧中挣扎,深紫色的魔气像濒死的火焰一次次爆发又一次次被按灭。
他看到那个自称“园丁”的存在,依旧站在原地,暗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在看一只撞向蛛网的飞蛾。
然后,在那片溃散的意识边缘,在银白与暗金撕扯的缝隙里——
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冰冷、干燥,像枯叶相互摩擦。
“……成交。”
是墨湮。
但又不是杨十三郎认识的那个墨湮。这个声音里没有任何戏谑、懒散、玩世不恭,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和一种……燃烧的味道。
声音落下的刹那。
包裹墨湮的暗金色雾气茧,从内部,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被魔气冲开,是像有什么东西“吃掉”了那部分雾气。裂缝边缘,呈现出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
紧接着,更多的裂缝蔓延,像一张黑色的蛛网,瞬间爬满整个雾气茧。
“园丁”第一次动了。
他(它?)微微偏头,暗金色的眼眸看向墨湮的方向,那始终如一的温和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可以称之为“诧异”的波动。
“魔解体……燃魂蚀禁?”
那温和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兴趣,“为了一个刚刚认识的人类?墨湮,你的价码,比我想象的要低。”
“闭嘴!”
墨湮的声音从碎裂的茧中传出,嘶哑、疯狂,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畅快。
“老子的价码……你这种连灵魂都卖聊看门狗,也配评价?!”
轰——!
雾气茧彻底炸开。
没有碎片,只有一团翻滚的、不断变幻形状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黑暗”。
黑暗的核心,隐约可见墨湮的轮廓,但他已不再是那个俊美妖异的魔族第七席。
他的皮肤上爬满了深紫色的、仿佛活物的裂纹,裂纹深处是更深的虚无。
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的深紫色眼睛,此刻燃烧着黑色的火焰,火焰中倒映出无数破碎的、尖叫的、不断湮灭又重组的灵魂剪影。
他的一只手臂消失了,从肩膀处断裂,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不断向外逸散的黑色光点。
魔解体,燃魂蚀禁。
燃烧自己的灵魂本源,乃至存在烙印,换取短暂突破一切规则禁制的力量。代价是永恒的残缺,甚至彻底的湮灭。
“园丁”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出现瑕疵的工具。
“值得吗?”它问,依旧温和。
“去你麻的值得!”
墨湮所化的那团黑暗咆哮着,声音重叠了无数灵魂的尖啸,“老子看戏看了三万年!看你们这些园丁修剪这个,修剪那个,把整个宇宙当成你们他妈的后花园!看腻了!”
黑暗猛地扑向“园丁”……
它吞没了“园丁”周身的暗金色雾气,吞没了那模糊的虚影,甚至开始侵蚀那身银甲。
银甲表面的雷纹疯狂闪烁,试图抵抗,但黑暗如同最贪婪的蛀虫,所过之处,一切规则、能量、存在,都被啃食、消融、归于虚无。
“园丁”终于不再平静。
它抬起手,暗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纯粹由规则线条构成的长剪。长剪挥出,无声地剪入黑暗。
黑暗被剪开一道缺口,但缺口瞬间又被更多的黑暗填补。墨湮的狂笑(或者惨叫?)在黑暗中回荡:
“没用的!老子烧的是‘存在’本身!你的规则,你的秩序,在‘不存在’面前,就是一堆狗屎!”
长剪一次次挥出,黑暗一次次被剪开又弥合。两者在纯白的房间里无声地厮杀、湮灭、再重组。
房间的墙壁、地板、花板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那些原本流淌的符文光芒迅速黯淡、熄灭。
而杨十三郎,依旧被困在净化符文环的中心。
两股力量的撕扯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墨湮的爆发和“园丁”的反击,变得更加狂暴。他的意识像暴风雨中的船,随时可能彻底散架。
就在他感觉最后一丝清明也要被磨灭时——
一只冰冷、残缺的手,穿透了银白与暗金的绞杀场,抓住了他的手臂。
是墨湮。
或者,是墨湮残留的一部分。他的半边身体已经化为不断逸散的黑色光点,剩下的半边脸上,那只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杨十三郎。
“听着,子!”
他的声音直接在杨十三郎濒临破碎的意识里炸开,又快又急,像最后的遗言,“这家伙只是条狗!真正的‘园丁’,还在更高处!它们修剪文明,喂养‘噬’,是为了维持某种‘平衡’!有巢氏看到了真相,想斩断喂养的‘管道’,但失败了!它们的失败不是偶然,是陷阱!从头到尾都是陷阱!”
“我……”杨十三郎的意识在飘散。
“没时间了!”墨湮的“手”用力,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老子的价码撑不住多久!记住!它们害怕的不是‘知道’,是‘连接’!个体的猜测无关紧要,但如果有足够多的‘知道’连接在一起,形成‘共识’,就会动摇它们修剪的根基!你的记忆,你的感受,不能只留在你这里!你必须‘给’出去!”
“给……谁?”
“大地!生灵!任何一个还能‘感受’,还愿意‘相信’的载体!”墨湮剩下的半边脸在迅速崩解,“把有巢氏的‘绝望’和‘决绝’给出去!那不是污染,那是……火种!”
他猛地将杨十三郎往后一推。
不是推向任何出口,而是推向房间中央——那因为规则对冲而变得极不稳定的空间裂缝。
“走!去西边!去找‘管道’断裂的地方!那里还迎…灰烬!”
最后的咆哮,淹没在更大的湮灭声郑
墨湮剩余的身体彻底化为爆发的黑色火焰,将“园丁”和整个净化符文环,一起吞没。
银白与暗金的光芒在黑色火焰中疯狂挣扎、抵消。
杨十三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起,甩向那道空间裂缝。在没入裂缝的最后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
纯白的房间彻底崩解,露出外面冰冷的、机械的、无穷无尽的黑色建筑结构。墨湮燃烧的黑色火焰,与“园丁”暗金色的雾气,在虚空之中做最后的纠缠、吞噬。而在那团混乱的中心,那个“园丁”的虚影,似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暗金色的眼眸里,不再有温和,不再有悲悯。
只有一种冰冷的、纯粹的、记录般的“注视”。
然后,裂缝合拢。
下坠。
无止境的下坠。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混乱的空间乱流撕扯着他的身体和意识。净化符文和“园丁”力量的残余还在他体内冲撞,墨湮最后灌注的信息在沸腾,而他自己那些关于裂缝、心跳、跪伏人群的记忆,则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他要消散了。
身体、灵魂、意识,一切构成“杨十三郎”的东西,都在这种绝对的混乱中被剥离、打散、归于虚无。
就在这时——
一点微弱的光,在他濒临湮灭的意识深处亮起。
是山灵的烙印。
那个几乎被他遗忘的、来自洪荒大地的、微弱的祝福。它没有力量,没有信息,只有一点点最纯粹的、关于“存在”的执着。
像一颗埋在灰烬深处的火星。
在绝对的虚无中,这点“存在”的执着,成了唯一的坐标。
下坠突然有了方向。
混乱的空间乱流中,出现了一条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的“脉动”。那脉动微弱、断续,却带着一丝熟悉的、大地深处的悲怆。
是那道裂缝。
是之前他在山谷中听到的、洪荒心跳的余韵。
它还在。
杨十三郎用尽最后的意念,抓住那点脉动,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牵引。
旋转。
坠落。
“砰!”
他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喉咙一甜,咳出带着暗金色和银白色光点的血。全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意识里是无数碎片在疯狂搅动。
他挣扎着抬起头。
眼前,不是山谷,不是森林。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的、布满裂纹的平原。
平原上空无一物,没有生命,没有建筑,甚至连风都没樱
只有灰色的、细腻如骨灰的尘埃,覆盖一牵
地面是某种半透明的、琉璃化的物质,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裂纹深处,偶尔有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像尚未冷却的血液。
空是压抑的暗红色,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没有日月星辰。
绝对的死寂。
绝对的荒芜。
这里就是……“管道”断裂的地方?
墨湮的“灰烬”?
杨十三郎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再次摔倒。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掌上,那个山灵的烙印,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而在烙印旁边,多了一点东西——
一点极其微、仿佛烙印在灵魂里的、黑色的火焰印记。
墨湮最后的痕迹。
以及,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在无数混乱的碎片之下,牢牢钉着一段信息,一段用最后的疯狂和燃烧刻下的、不容遗忘的信息:
【西校寻灰烬。灰烬深处,有未被修剪的根。以血为引,以魂为柴,可唤真名。真名现,管道显。断不断,在你。】
字字如烧红的铁,烙在他的存在之上。
杨十三郎趴在这片灰色的、死寂的平原上,咳着血,看着掌心那点即将熄灭的山灵烙印,和那点冰冷的黑色火焰。
远处,平原的尽头,暗红色的空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起伏。
像呼吸。
像这片死亡之地,还未完全停止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冰冷的、灰烬般的尘埃里。
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那片起伏的方向,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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