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这会儿顾不上害羞,他也纳闷呢。
这太反常了。
“姐,”他眼巴巴望着苏砚璃,“您能不能……帮我把张林叫过来?我就想见见他,句话。”
苏砚璃朝青竹递了个眼色。
青竹会意,转身出去叫人了。
没多会儿,青竹就把张林带过来了。
李一见他,立刻跑上前,拉着人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细看了一圈——真没事,连块油皮都没破。
他这才松了口气,可心里的火却“噌”地冒了上来:“你既然没事,干嘛不回我信?!好不容易回两封,还尽些怪话……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张林没吭声,只是深深看了李一眼。
李见他不话,更来气了:“你干嘛不话?!”
苏砚璃看着这俩人大眼瞪眼的样子,开口道:“张林,梅林的梅花开了,你带李去看看吧。”
张林明白姐的意思,低声应了句“是”,转身往外走。李忙跟了上去。
梅林里,白梅红梅开得正盛。
白梅如雪,密密匝匝压着枝头;红梅似火,一团团灼在清寒空气里。
风一过,花瓣簌簌往下落,香得清清冷冷的。
可李哪有心思看花。
他一把抓住张林的胳膊,声音都急得发颤:“到底为什么?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再迟钝,他也察觉到张林在疏远他。
他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又慌又闷。
李比张林矮半个头,此时仰着脸,眼圈都有点红了。
张林半垂着眼看他:“你没做错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信!为什么不理我!”李不依不饶。
“李少爷,”张林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也不是只有我一个朋友,不是么?”
李整个人僵住了,脸色“唰”地白了:“什、什么李少爷……”
张林干脆把话挑明:“李燕舟少爷,好玩吗?”
这话像盆冰水,把李从头浇到脚。
他嘴唇抖了抖,好半才挤出声音:“你……你都知道了?”
“老将军寿宴那,我看见了。”张林别开眼,“看见你娘揪着你耳朵,骂你不该混在军营里。”
李脑子“嗡”地一声。
原来他早知道了!
怪不得……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他急急抓住张林的手腕,“是我爹!他想进苏家军就得从最低的兵做起,不能暴露身份,不然就不许我参军!我不是存心骗你!”
张林没挣开,也没看他,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你没恶意。可李少爷,你是镇北将军府的公子,我……我就是个庄稼汉出身的穷子。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什么一路人两路人!”李急了,“在军营里的时候,咱们睡一个通铺,吃一锅饭,一起挨训一起受罚,哪次不是有难同当?那时候你怎么不不是一路人!”
“那是以前,”张林终于看向他,眼里有些不清的涩意,“现在我知道了,你是贵人。贵人可以有无数个朋友,不缺我一个。”
“张林!”李又气又慌,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从没觉得我是贵人!我就想当个普通兵,和你……和你们一块儿上阵杀敌!就算我是李燕舟又怎样?我还是李啊!”
他越声音越,到最后几乎像在哀求:“你别不理我……行不行?”
风吹过,梅花瓣落了他满头满肩。
他仰着脸看张林,眼里水光晃晃的。
张林看着他,喉结动了动,那些藏在心里的话翻腾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能......就是因为在意,才怕靠得太近。
张林沉默了。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李抓着他的手腕,指节微微发白。
梅瓣落在他肩上,他也像没察觉。
李的话一句句砸进他耳朵里。
“我还是李啊”、“你别不理我”......
每个字都像钩子,勾得他心口发酸。
他知道李没谎。
军营里那些日子是真的,睡通铺时抢被子是真的,训练时互相挡拳头也是真的。
李从没摆过少爷架子,跟谁都笑呵呵的,对他也从来没变过。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堵墙就是拆不掉。
“张林,”李声音软下来,带零鼻音,“你要真觉得我是‘李少爷’才疏远我……那我明就回家,找我爹把我从苏家军除名。我回镇北军去,离你远远的,行不行?”
这话像根针,猛地扎进张林心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反握住了李的手腕:“胡什么!”
李被他攥得一愣,眼睛却亮了起来:“那你,你到底想怎样?”
张林看着他,看着那双湿漉漉的、巴巴望着自己的眼睛,心里那堵墙忽然就塌了一块。
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梅花的冷香混着李身上熟悉的皂角味,一股脑儿涌进来。
再睁开时,他声音哑了些:“……没想怎样。”
“那你别躲我了,”李趁势往前凑了凑,“还跟以前一样,行不?”
张林没话,只是松开手,转身往前走。
李心一沉,却见张林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愣着干嘛?姐不是让我带你看梅花?”
那语气,跟以前催他训练时一模一样。
李眼睛“唰”地亮了,几步追上去,肩膀撞了下张林的肩:“那你以后还回我信不?”
“……回。”
“等你回苏家军还能一块儿吃饭不?”
“……能。”
“休沐日我来找你?”
“随你。”
李咧嘴笑了,那点眼泪还没干,笑容却已经漾了满脸。
他伸手勾住张林的脖子,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这才对嘛!走,陪我看花去——哎,这红梅开得真好!”
张林被他勾得身子歪了歪,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没再什么“李少爷”,也没再提“不是一路人”。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至少现在,这个人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勾着他的脖子,笑得没心没肺。
那就……先这样吧。
梅林深处,两个少年的身影并排走着。
红梅白梅开得热烈,风一过,花瓣扑簌簌落满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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