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冰冷的数字，从蹇义口中吐出。
大堂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五军都督府的老将，还是兵部户部的高官，都清楚地知道，这份报告背后，是何等的血雨腥风。
短短半年，蓝武用最酷烈的手段，将整个北直隶的勋贵阶层，犁了一遍。
他硬生生地，将那些已经烂到根子里的卫所，从那些勋贵士绅的嘴里，给重新夺了回来！
这大明朝的根基，被他扶正了。
蓝武缓缓合上卷宗。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堂下这些被他一手提拔起来，如今已经初露峥嵘的科学院干将们。
王翱、周忱，韩云……
他们的脸上，早已褪去帘初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风雨洗礼的干练与坚毅。
这才是他想要的官僚。
一群真正能为国办事，而不是只为家族谋私利的干才。
“很好。”
他终于开口，只了两个字。
没有表彰，没有庆贺。
他将那份足以载入史册的卫所清丈报告，随意地推到一边。
然后，他从旁边，拿起了另一份更厚的卷宗。
这卷宗自然是整个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所有的卫所屯田细则。
蓝武的手指，在这上面轻轻敲了敲。
整个大堂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所有官员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
显然北直隶的卫所，不过是开胃菜。
毕竟北直隶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终究还没有彻底烂透，但别的地方可就不一样了，特别是九边，虽然蒙古已经被彻底征服，但当年留在边境的卫所可并没有裁撤。
而这些对蓝武来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北直隶卫所的账，算完了。”
蓝武的声音，平静而又清晰。
“接下来，该推广到整个大明了。”
“诸位，时不我待，咱们要加快速度了……！”
洪熙三年之后，整个大明朝，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快进的按钮。
时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滚滚向前。
蓝武那道关于清丈下田亩的政令，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彻底剖开了大明这具庞大身躯的肌理。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两京一十三省，无数的卫所，无数的州县，都在这场史无前例的风暴中，被搅得翻地覆。
无数盘根错节的士绅豪强，在这场清算中倒下。
无数被侵占的田产，被重新划归国家。
无数被隐藏的人口，被重新录入黄册。
这是一场自上而下的，彻底的利益重分配。
伴随着这场改革的，是数不清的血雨腥风，是无数次的暗流涌动。
但蓝武和他手下那批科学院出身的官员，就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机器，用最冰冷的数据，最严苛的律法，以及最无情的屠刀，碾碎了所有敢于阻拦在他们面前的障碍。
转眼，便又是一年过去。
洪熙四年。
这一年，乾清宫的那位皇帝，依旧卧床不起。
在医学院最好的御医，用尽了各种珍贵药材的调理下，朱高炽的身体，虽然没有出现任何好转的迹象，但奇迹般地，也没有继续恶化下去。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活着。
这件事本身，就是对蓝武最大的支持。
只要这位洪熙皇帝一没有咽气，那蓝武头顶上，就永远悬着“奉旨办事”这四个大字。
他所有的改革，所有的杀戮，就都有了最坚不可摧的法理依据。
他，依旧是大明的忠臣。
……
然而，当时间的车轮，碾入洪熙五年的时候。
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乾清宫里那盏摇曳的烛火，终于要熄灭了。
朱高炽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每况愈下。
他每日清醒的时间，从几个时辰，缩短到一个时辰，再到后来，甚至只有短短的一两刻钟。
太医们束手无策。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皇帝，恐怕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整个京城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注视着凉国公府，注视着东宫。
等待着那只靴子，最终落下的时刻。
而就在洪熙五年的三月。
历时两年，席卷整个大明的田亩清丈工作，终于，落下了帷幕。
自洪武朝之后，将近五十年未曾有过大规模更新的大明黄册，被彻底重修。
一份份承载着大明最真实家底的全新图册，从全国各地，汇集到了京城。
当吏部尚书蹇义，将那厚厚的，散发着墨香的最终汇总名录，亲手交到蓝武手中时。
蓝武第一时间，便带着这些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卷宗，直奔皇宫。
乾清宫内。
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
寝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一阵阵微弱而又粗重的喘息。
当蓝武走进来时，躺在龙榻之上的朱高炽，仿佛有所感应一般，竟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早已浑浊不堪的眼睛。
他看到是蓝武，那张因为中风而有些扭曲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神采。
“国公……你来了……”
他的吐字，含糊不清，却透着一股期待。
蓝武走到床边，将那些厚重的卷宗，轻轻地放在了床头。
他没有任何安慰的话，只是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他知道，对于眼前这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同志，最好的告慰，就是让他看到他们共同奋斗的成果。
“陛下。”
蓝武的声音，平静而又庄重。
“洪武二十六年，太祖高皇帝，清丈下田亩，得官民田地，共计八百四十九万余顷。”
“而今，洪熙五年，臣奉旨，重开经界，清丈下。”
“所得官民田地，共计，一千一百零七万顷！”
一千一百零七万顷！
这个数字，从蓝武口中吐出，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寝殿内炸响。
对比洪武朝，足足多出了两百五十多万顷！
这凭空多出来的田地，意味着大明朝的国库，每年可以多收上来至少三成的赋税！
朱高炽静静地听着。
他那微弱的呼吸，似乎都因为这个数字，而变得有力了一些。
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看着蓝武，看着这个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伙伴。
许久。
他笑了。
那是一个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好……”
“好啊……”
他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朕……朕当这个皇帝……总算……总算是……能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将来……将来去霖下……见到太祖高皇帝……朕……朕也能交上去一份……一份答卷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双重新焕发出神采的眼睛，也开始缓缓地，失去了焦点。
完最后一句话。
这位在历史上开创了仁宣之治，如今却因为蓝武背负了无数骂名，为大明开启改革之路的洪熙皇帝，便带着那丝心满意足的笑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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