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
他几乎是颤抖着身子，快步退出了书房。
直到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国公爷的这两道命令，一道比一道狠。
一道是悬在头顶的屠刀，一道是刺入心腹的毒药。
双管齐下，这江南的士绅，怕是真的要被连根拔起了！
……
蓝武的第二道命令，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通过邸报和官府的告示，传遍了整个大明。
一石激起千层浪。
如果，第一道军管的命令，只是让士绅阶层感到了恐惧与愤怒。
那么这第二道命令，带来的，便是彻骨的恐慌与绝望。
“推恩令！”
“这是用在咱们士绅宗族身上的推恩令啊！”
京城，一座雅致的茶楼之内，一名头戴方巾的年轻士子，面色惨白，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身边的几名同伴，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面无人色，仿佛听到了世界末日的消息。
推恩令！
西汉之时，汉武帝为了削弱诸侯王的势力，颁布此令，允许诸侯王将自己的封地，分给自己的所有儿子。
结果，偌大的王国，一代代分下去，最终变成了一个个的侯国，再也无力与中央抗衡。
如今，蓝武这一招，何其相似！
只不过，汉武帝针对的，是皇室宗亲。
而蓝武针对的，是下所有的士绅大族！
“此贼用心，何其歹毒！”
“他这是要掘了我等读书饶根啊！”
“一旦宗族瓦解，我等还拿什么去供养子弟读书，考取功名？拿什么去维持家族的体面？”
一声声愤怒而又绝望的嘶吼，在茶楼，在酒肆，在无数官员府邸的后堂，在各地士绅的宗族祠堂里，同时响起。
他们终于明白，蓝武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官绅一体纳粮。
他要的，是彻底砸碎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将他们从云端，彻底打落凡尘！
一时间，无数弹劾蓝武的奏疏，雪片一般，从全国各地，飞向了京城。
其数量之多，言辞之激烈，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与此同时，地方上的反抗，也开始变得越发血腥和暴力。
原本还只是打闹的抵制，迅速升级成了有组织的武装暴动。
被打死的，不再仅仅是新上任的乡官。
就连一些奉命下乡推行政令的卫所官兵，也开始遭到伏击，伤亡数字，与日俱增。
整个大明，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元末那个人人自危，遍地烽火的乱世。
乾清宫。
朱瞻基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那张本就病态的脸，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权臣蓝武，倒行逆施，祸乱朝纲，行不臣之事，其心可诛！”
刺眼的字迹，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他将奏疏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拿起另一本。
“……恳请陛下，为下计，为万民计，诛杀国贼蓝武，以谢下！”
朱瞻基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位师父的改革，会引来如此巨大的反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见之争了。
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来人！”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传朕旨意，召凉国公，即刻入宫！”
半个时辰后。
蓝武依旧是一身常服，走进了气氛压抑的乾清宫。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奏疏，又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身体微微发抖的朱瞻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师父！”
朱瞻基看到他，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又仿佛看到了恐惧的源头。
他从龙椅上站起，快步走到蓝武面前，指着地上的奏疏，声音都变流。
“您都看到了吗？”
“下士绅，群起而攻之！地方上，暴乱四起，烽烟处处！”
“再这么下去，这大明，真的要被您给逼反了啊！”
蓝武闻言，只是平静地弯下腰，捡起一本奏疏，掸璃上面的灰尘。
他看都没看里面的内容，只是淡淡地开口。
“反？”
蓝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就让他们反。”
朱瞻基彻底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蓝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陛下，您以为，这些士绅宗族，为何敢反？”
蓝武将奏疏随手扔回地上，抬起头，直视着自己这位已经乱了方寸的学生。
“因为他们觉得，法不责众。”
“因为他们觉得，朝廷离不开他们，离了他们，这下就没人去治理了。”
“更因为，他们觉得，我蓝武，不敢把他们全都杀了。”
蓝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带着一股让朱瞻基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杀气。
“太祖皇帝当年，能把他们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如今，我大明国力更胜往昔，兵锋更利，火器更强。”
“他老人家杀得，我蓝武，就杀不得？”
蓝武向前踏出一步，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迫人气息，让朱瞻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陛下，这下，从来都不是靠笔杆子安稳下来的。”
“是靠刀！”
“如今的大明武勋，卫所官兵，可不是原来历史上那个已经腐化的大明卫所了，他们依旧是我大明最锋利的刀！”
“只要刀还在我手里，他们想反，也得先问问自己，有几颗脑袋够我砍的！”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朱瞻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看着眼前这位师父，那份源于帝王血脉的恐惧，正在被一种更深沉的敬畏所取代。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师父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自己看到的，是眼前的烽烟四起，是朝堂的汹涌物议。
而师父看到的，是这背后最根本的社会矛盾，是足以支撑他进行这场豪赌的绝对实力。
“可是……师父，您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朱瞻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为了大明。”
蓝武的回答，简单而又直接。
他转身，重新走回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陛下，其实这场改革从永乐朝就开始了，如今大明遍地都是工坊，遍地都需要人。”
“工坊要人，城池要人。”
“大明的第一次工业化需要海量的，脱离了土地的自由民。”
“这些盘根错节的宗族，把成千上万的青壮，死死地捆在土地上，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功名，耗尽几代饶心血。”
“他们，已经成了大明往前走的绊脚石。”
蓝武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上。
“他们不肯自己松手，那我，就亲手帮他们解开。”
“至于那些不愿意被解开的……”
蓝武回过头，最后看了朱瞻基一眼。
“那就连人带绳子，一起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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