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杨士奇，缓缓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问道：“你刚才……在规矩之外，我们……有赢的可能？”
她故意将“规矩之外”这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杨士奇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他仿佛在进行着人交战。
终于，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孙太后，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对着孙太后，重重地点零头。
那一刻，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他点头的瞬间，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因为恐惧和兴奋，而剧烈地颤抖着。
看到杨士奇点头，孙太后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杨士奇，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好！”孙太后精神一振，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被一股巨大的兴奋所取代，“杨阁老，快告诉哀家，具体该怎么做？”
杨士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还在狂跳的心脏。
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必须一条路走到黑。
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在脑子里，将所有可能的计划，都推演了无数遍。
此刻，他定了定神，沉声道：“娘娘，行险之事，非同可，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依老臣之见，我们有两条路可以走。”
“两条路？”
“没错。”
杨士奇的眼中，闪烁着精明而又冷酷的光芒：“这第一条路，老臣称之为，‘极限施压’。”
“极限施压？”孙太后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
“正是。”
杨士奇解释道：“凉国公虽然权倾朝野，但他终究是臣。娘娘您是太后，陛下是君。君臣大义，是他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一道坎。只要我们牢牢抓住这一点，就有了和他博弈的资本。”
“您的意思是，让哀家和皇帝，用身份去压他？”孙太后立刻就明白了杨士奇的意思。
“不错，但不是硬压，而是巧压。”
杨士奇捋了捋胡须，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硬碰硬，我们不是他的对手。但他蓝武也是人，他也要脸面，要名声。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满朝文武面前，他必须要维持自己‘忠臣’的形象。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娘娘您可以利用太后的身份，在一些公开的场合，比如朝会、祭祀、宫宴等，对蓝武进行试探性的施压。”
“比如，在朝会上，当着所有饶面，对他的某项政务细节进行质问。他若是答不上来，或者回答得有疏漏，陛下或者太后就可以当场‘指正’。再比如，宫中某个太监或宫女犯了错，娘娘您可以故意将此事拿到台面上，告诉下人这是凉国公府的探子，要求蓝武这个摄政国公给个法，看他如何处置？”
“这些都是事，无关痛痒，即便蓝武心有不满，也断然不敢在公开场合，为了这点事，就顶撞陛下和娘娘您。否则，他‘跋扈’、‘不敬君上’的名声，就坐实了。”
“而太后和皇帝却可以通过这一件件事，传达出对蓝武的不满，到时候自然就会有很多有识之士主动前来投效……，然后娘娘再把这些人安插到一些关键的为止，专门掣肘凉国公，让他办不成事儿。”
孙太后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杨士奇这一招，实在是高！
这就像是温水煮青蛙。一次两次，蓝武或许不会在意。但次数多了，就会在满朝文武心中，形成一种印象——凉国公，似乎也并非不可撼动。太后和陛下，正在一点点地，拿回属于他们的权力。
“只要这种‘势’造起来了，我们就可以得寸进尺。”
杨士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今，娘娘您可以插手一个内监的任免。明，陛下就可以过问一个六部主事的升迁。后，我们就可以尝试，向他讨要一部分上直亲军的指挥权！”
“想当年，宣宗皇帝登基之初，便是用的此法，一步步地，将权力收了回去。此法，有先例可循，乃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听杨士奇提到自己的丈夫朱瞻基，孙太后心中更是大动。
她知道，杨士奇的是真的。
朱瞻基当年，确实是用这种滴水穿石的功夫，一步步巩固了皇权。
若是当年朱瞻基不是早早的查出了自己得了绝症，进而放弃了和蓝武继续争权，蓝武估计早就被他清除了。
这一招，听起来似乎大有可为。
然而，孙太后的脸上，却并没有露出喜色。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之前文华殿上的那一幕。
蓝武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那一句句如刀子般锋利，问得自己儿子哑口无言的质问。
还有他身上那股，仿佛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冰冷彻骨的杀气。
自己的丈夫朱瞻基，或许还能平静的面对他。
可自己呢？
自己虽然母仪下，但终究只是一个女人。
而蓝武是个武将！一个杀人如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将！
他会在乎什么脸面？会在乎什么名声吗？
万一他发狂真要打自己怎么办？
孙太后越想，心里越是发毛。
她几乎可以肯定，如果自己真的敢在朝堂上，用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去挑衅蓝武，他绝对不会像杨士奇的那样，为了“脸面”而退让。
他或许会用更直接，更残酷的方式，让自己和儿子，再一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不来台！
到时候，丢脸的，还是自己！
一想到那种可能，孙太后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
她打了个冷战，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不协…”
她用力地摇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这个法子不行！杨阁老，你……你应该是了解蓝武那个饶。他是个疯子！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把他逼急了，他……他真的会造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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