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后，曼谷。
私立医院在素坤逸路的一条支巷里，五层楼，外墙刷成米白色，看起来像一座精品酒店。
这种医院专门服务外籍客户，不问来历，只认钱。
杨鸣和花鸡在三楼的休息区等着。
下午三点，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迹
“杨先生，体检报告出来了。”
杨鸣接过文件夹，翻开。
血常规、尿常规、肝肾功能、心电图、胸片……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最后一页是营养评估和心理初筛。
轻度营养不良。
心理应激反应，建议后续跟进。
杨鸣的目光在“心理应激反应”几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文件迹
“人呢？”
“在检查室休息。”女医生，“她不太爱话，有些紧张。我们给她准备了午餐，她吃了一些。”
杨鸣点零头。
“带我去看看。”
检查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女医生轻轻敲了敲门，推开。
“朋友，有人来看你了。”
房间不大，一张检查床，一把椅子，一个茶几。
窗帘拉开一半，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光斑。
一个女孩坐在椅子上。
十二岁左右，瘦，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灰色的运动服，不是她的尺码，袖子长出来一截。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
眼睛很大，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看到杨鸣和花鸡走进来，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往椅背上缩了缩。
杨鸣没有走近。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女孩的目光躲闪，不敢和他对视，但又忍不住偷偷打量。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运动裤的布料。
“你叫什么名字？”杨鸣问。
声音很平，没有刻意放柔，也没有威胁。
女孩低下头，过了两三秒才开口。
“梁思琪。”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杨鸣点零头。
他转头看了花鸡一眼。
花鸡明白，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思琪，”杨鸣，“想不想见你爸爸？”
女孩的身体颤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惊恐，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期待。
“我爸爸……”
“他在柬埔寨。”杨鸣，“我可以让你们视频。”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她看着杨鸣，又看着花鸡手里的手机，眼眶慢慢红了。
“是真的吗？”
杨鸣没有回答。
他走到一旁，靠在墙上，示意花鸡开始。
花鸡点开视频通话，把手机递给女孩。
女孩接过手机，手在发抖。
屏幕上显示正在连接，她盯着那个转动的圆圈，呼吸越来越急促。
几秒钟后，画面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一张脸。
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脸颊凹陷，眼睛布满血丝。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背景是一面灰白色的墙……森莫港卫生所的诊室。
视频刚接通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盯着屏幕，嘴唇剧烈地颤抖，一个字都不出来。
然后他开口了。
“思琪……”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思琪，是你吗？”
女孩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爸爸……”
梁文超的脸扭曲了。
他张开嘴，想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又无数次告诉自己不可能。
“是爸爸，是爸爸……”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思琪，让爸爸看看你，让我看看……”
女孩把手机举高了一些，让父亲能看清她的脸。
“爸爸，我没事……”她，声音也在抖，“我没事的……”
梁文超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泄出来，像是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出口。
女孩也哭了。
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眼泪止不住，一颗颗砸在屏幕上，模糊了父亲的脸。
“爸爸，你在哪里……”
“爸爸在柬埔寨……”梁文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但完全做不到，“爸爸很快就能见到你，很快……”
“真的吗？”
“真的，真的……”
杨鸣站在墙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花鸡站在窗边，目光从父女俩身上移开，看向窗外的街道。
下午的阳光很好，街上有人在遛狗，有孩在骑自行车。
房间里只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过了很久，梁文超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一些。
他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女儿，看向屏幕的边缘。
“杨先生……”
他的声音嘶哑，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
“杨先生在吗？”
杨鸣往前走了一步，进入摄像头的范围。
“在。”
梁文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想谢谢，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不出来。
不是不想，是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根本无法承载此刻的分量。
三年前，他的妻子“车祸”身亡，女儿被带走，他被迫成为南亚的工具。
三年来，他不知道女儿是死是活，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受苦。
他甚至不敢去想。
因为一想，就会疯。
现在，女儿就在屏幕里，活着，看起来还算健康。
这一切是眼前这个人给的。
“杨先生，我……”
“梁医生。”杨鸣打断他，“思琪会坐明的飞机去金边，然后有人送她去森莫港。”
梁文超愣了一下。
“最快后下午能到。”杨鸣，“你准备一下。”
梁文超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下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好。”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好。”
女孩听到这话，眼睛又亮了起来。
“我能去找爸爸吗？”她抬头看杨鸣，“我能去柬埔寨吗？”
杨鸣看着她，点零头。
“能。”
女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在笑。
“谢谢……谢谢叔叔……”
杨鸣没有话。
他转身往门口走。
花鸡跟上去，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屏幕里的梁文超。
那个剃着光头的中年男人，正隔着屏幕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眶通红，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那是花鸡第一次在梁文超脸上看到笑。
门关上了。
杨鸣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着。
花鸡站在他旁边，没有话。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花鸡开口了。
“明的飞机，我送？”
“让方青送。”杨鸣，“你还有别的事。”
花鸡点零头，没有多问。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塔纳那边，该给他看点东西了。”
杨鸣的声音很平，像是在一件很普通的事。
花鸡明白了。
南亚那边的承诺已经拿到，下一步就是乍仑。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杨鸣走出去，花鸡跟在后面。
大堂里有几个护士在走动，前台的接待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曼谷的下午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路边贩烤肉的香味。
杨鸣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空。
然后他走下台阶，钻进路边那辆黑色奔驰的后座。
花鸡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曼谷拥挤的车流。
三楼的检查室里，梁思琪还拿着手机，和屏幕里的父亲话。
她不知道刚才那个沉默寡言的叔叔是谁，也不知道父亲这三年经历了什么。
她只知道，她终于可以见到爸爸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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