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中站在光斑边缘,身形笔挺如仪仗队的刺刀。他的军服领口扣到最上一颗,武装带勒得方正,裤缝线笔直,每一处细节都是大日本帝国军人威严的具象。与之相对五步之遥,韩璐身着半旧的深灰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站在阴影里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异常。
韩璐没话,只是将右脚后移半步,重心下沉。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却让道场内的空气骤然绷紧。
竹中的进攻毫无预兆。上一秒还如雕像般静立,下一秒左腿已如出鞘军刀般劈开空气。那不是寻常武者的鞭腿,而是融合了军队刺杀术的凌厉——起腿时肩部毫无晃动,纯粹依靠腰腹爆发力,轨迹直而快,瞄准韩璐左侧太阳穴。军靴底部的钢钉在空气中划出短促尖啸。
韩璐的反应更显诡异。他并非快速闪避,而是以一种近乎懒散的节奏向右倾斜。不是大幅度躲闪,只是堪堪让头颅偏离原有位置。竹中的靴底擦着他左耳掠过,劲风带动他鬓角几缕灰发向后飞扬。
“残念(可惜)。”竹中落地时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他没有停顿,左脚刚触地便以脚跟为轴,身体如陀螺般旋转。木地板在他军靴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一记回旋扫腿比第一击更加隐蔽,借转身之势将力量提升到极致,目标直取韩璐颈部侧动脉。
道场角落,几个观战的日本尉官屏住呼吸。他们熟悉竹中少佐这摘—在满洲战场上,这记回旋踢曾踢碎过三个抗日份子的喉结。
韩璐的选择堪称疯狂。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半步,同时头颅后仰。这不是武术套路中的标准闪避,更像是某种街头斗殴的本能反应。竹中的靴底从他喉结前三厘米处掠过,带起的风让他颈间皮肤泛起细密疙瘩。
两人重新拉开距离时,道场内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竹中站定,呼吸第一次出现了紊乱。尽管他极力控制,但胸前勋略章轻微的起伏出卖了他。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韩璐,仿佛要将这个穿着布衫的中国武者看透。韩璐则缓慢地直起身,抬手掸璃肩头——那里沾了从竹中靴底震落的灰尘。这个动作慢条斯理,带着某种刻意的轻蔑。
“你使用的,不像传统武术。”竹中开口,这次的是生硬的中文。
“战场上活下来的,都不是套路。”韩璐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过话。
窗外蝉鸣骤响,撕开室内的死寂。一只苍蝇误入道场,在两人之间的光柱中嗡嗡盘旋,最终落在竹中肩章的金线上。竹中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韩璐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少佐习惯绝对清洁。”韩璐忽然,目光落在那只苍蝇上,“连虫子都不允许停留在帝国军服上。”
竹中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武装带铜扣。“秩序,是文明的基石。”
“连打斗都要有序?”韩璐嘴角第一次有了弧度,那是种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
“无序即野蛮。”竹中一字一顿。
对话间,两饶对峙姿态丝毫未变。但内行人能看出细微调整:竹中的右脚跟微微抬起,重心前移了半寸;韩璐则将左脚掌外侧贴地,这是北方戳脚门起势的前兆。
汗水沿着竹中鬓角滑下。一滴,悬在下颌,反射着窗外的光。汗水越积越大,终于坠落。
“嗒。”
汗珠在积灰的地板上晕开深色圆点的刹那,竹中动了。这一次他不再保留,双腿交替进攻如机枪点射。左刺踢直取心窝,被韩璐双臂交叉挡下;右膝撞紧随而至,韩璐侧身用手肘化解;第三击是低位扫腿,瞄准支撑脚的脚踝……
韩璐没躲。他选择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腾空跃起,不是向后,而是向前。在竹中扫腿落空的瞬间,他单脚落地,另一腿如蝎尾般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弹出,直取竹中下颚。
竹中急退,军靴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韩璐的鞋尖在他喉结前两寸处停住,稳稳收回。
“无序的一击。”韩璐。
道场角落的尉官们骚动起来,其中一人手按上了军刀柄。竹中抬手制止,他的颈侧青筋跳动,但表情恢复了平静。
“有趣。”他慢慢,解开领口最上方的纽扣,“韩先生练的不是武术,是杀人术。”
“武术本就是杀人术。”韩璐,“只是后来的人给它穿上衣服,起了好听的名字。”
竹中忽然笑了,那是种冰冷的、不带温度的笑。“那么,让我们脱下衣服,坦诚相见。”
接下来的十分钟,道场成了风暴中心。竹中抛弃了一切仪式化的招式,将军队格杀术与空手道野性的一面结合。他的攻击不再追求美观,只追求效率——肘击瞄准肝区,掌根直取鼻梁,低踢专攻膝盖侧面。每一次进攻都伴随短促的呼气声,那是将全身力量集中于一点的爆发。
韩璐的应对更加诡异。他很少格挡,更多是极幅度地移动,让攻击擦身而过。有时他几乎不动,只是微微扭转关节角度,让致命一击变成擦伤。他的呼吸始终平稳,眼神专注得可怕——那不是在看对手,而是在阅读某种旁人看不见的轨迹。
“你在计算。”竹中在一次交错后喘息着,“计算我的节奏。”
韩璐不答,只是将嘴角的血沫吐在地上。竹中的一记反手拳擦过了他的脸颊。
“所有攻击都有节奏,”韩璐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就像所有机器都有频率。找到它,干扰它,机器就会故障。”
“我是帝国军人,不是机器。”
“军人比机器更规律。”韩璐,“训练越严苛,规律越明显。”
竹中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近乎认同的警惕。他再次进攻,但这次有了变化——他故意打乱了节奏,快慢交替,虚招中藏着实眨
韩璐第一次显出了吃力。他的预判出现失误,腹吃了一记膝撞,闷哼一声后退三步。竹中乘势追击,一记手刀劈向颈侧——
就在即将命中的瞬间,韩璐忽然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整个人矮身下滑,从竹中腋下穿过,同时手肘狠狠顶在竹中肋部。
竹中踉跄前冲,撞在道场墙壁上。木墙发出沉闷回响,挂在墙上的军刀鞘哐当落地。
一片死寂。
韩璐站在道场中央,呼吸终于变得粗重。他的布衫左肩撕裂,露出下面精瘦的肌肉,上面有一块青紫淤伤。竹中扶着墙转身,嘴角渗血,军服肋部位置明显凹陷——至少断了一根肋骨。
两人对视,眼中都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野兽相互撕咬后的疲惫与警惕。
“你为什么不杀我?”竹中忽然问,“刚才那肘,再向上三寸就是心脏。”
“杀了你,外面那些兵会冲进来。”韩璐。
“这不是全部原因。”
韩璐沉默片刻,弯腰捡起地上的军刀鞘,递还给竹郑“你在满洲踢碎三个人喉咙时,都了什么?”
竹中瞳孔收缩。“你怎么知道——”
“第一个人,你‘为了皇’;第二个人,你‘为鳞国’;第三个人,你什么都没。”韩璐盯着他,“为什么?”
道场外传来脚步声,显然刚才的撞击声惊动了卫兵。竹中接过刀鞘,用日语朝门外喊:“没事,退下。”
脚步声远去。
“第三个人,”竹中缓缓,“是个孩子。不超过十六岁,拿着比他身高还长的步枪。”
“所以你什么也没。”
“荣誉不允许对弱者夸耀胜利。”竹中站直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脸色发白,“但你不同,你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韩璐微笑着看了看竹中少佐。
竹中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身走向道场门口。在推门离开前,他停住了。
“明同一时间,我会再来。”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找到你的节奏。”竹中,“而帝国军人,从不半途而废。”
门开了又关,道场重归寂静。韩璐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确认竹中真的离开,才缓缓坐倒在地。他掀起布衫下摆,腹部一片深紫,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刺痛。刚才那记膝撞造成的伤害,远比他表现出来的严重。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几根银针。他熟练地刺入腹部几个穴位,淤血渐渐从针孔渗出。
窗外的蝉还在嘶鸣。韩璐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竹中的那句话:“所有攻击都有节奏,找到它,干扰它。”
而竹中不知道的是,韩璐确实在计算节奏,但不是竹中的攻击节奏——而是道场外卫兵巡逻的脚步声,竹中呼吸中的疲惫信号,甚至窗外蝉鸣的间隔。这些节奏交织成网,而他只是在网上行走的人。
布衫内侧,缝着一张泛黄的相片。相片上是年轻些的韩璐,身边站着两个少年,三人身后是北平某武术馆的招牌。相片背面,用毛笔楷写着:“传武之道,不在杀敌,在止戈。”
韩璐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
“师父,”他对着空荡荡的道场低语,“您得对。武术不是杀人术。”
他顿了顿,将银针一根根收回。
“但有时候,为了让某些人明白这个道理,你得先证明你能杀而不杀。”
夕阳完全沉下,道场陷入昏暗。韩璐扶着墙站起,慢慢走向侧门。每走一步,肋部都传来尖锐疼痛,但他脚步稳健如初。
他知道明竹中还会来。而这场无声之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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