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常山扶着几近瘫软的袁九月,望着樊旧那逆流而上的背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怔怔地站在原地。
山风吹动他染血的白发,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浑然未觉。
那背影越来越,却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烙在他的心上。
此时,见难和尚左踢右锤,冲开拦路的追兵,恰好冲到伏常山跟前。
他僧袍染血,厉声喝道:“发什么呆!等死吗?”
伏常山被这一喝惊醒,浑浊的老眼猛地一凝,刹那间,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忽然间,他叫停了见难:“和尚!”
见难扭头,金刚怒目,脸上溅着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又怎地?”
伏常山将怀中哭得快要脱力,连神智都有些恍惚的袁九月,不由分地往见难怀里一塞:“带她走。”
“师父……不……”
袁九月挣扎,却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樱
“怎么个意思?”
见难一愣,本能地接住袁九月,这轻飘飘的分量让他心头一沉。
伏常山急速喘息道:“听我,你带九月去黔地生苗寨,她自己能配出解药,她活下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能替白无疆续命。”
话间,后方追兵的吼叫声与脚步声已如滚雷般迫近。
见难也不问缘由,猛地一咬牙:“好,和尚我答应你,但这丫头要是救不了皇上,老子可不放过她。”
“快走!”
伏常山催促道,脸上却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笑容。
见难将袁九月往背上一负,用撕下的僧袍布条牢牢捆紧,低喝一声:“丫头,抓紧了,掉下去和尚可不管。”
话音未落,他已施展少林轻功,足下发力,头也不回地发力狂奔。
“师父——!!!樊伯——!!!”
袁九月凄厉的哭喊声远远传来,随即被风声与厮杀声吞没。
伏常山站在原地,侧耳倾听,直到那哭声彻底消失。
他望着见难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傻徒弟……哭得当真难听……当你师父……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片刻后,他整了整自己凌乱的衣衫,将几缕被冷汗和风吹乱的白发捋到耳后,转身,迎着追兵的方向,迈着坚定的步子,一步步走了回去。
山风更烈,卷起更多落叶,在他身周狂舞。
这位名震九州的“妙手神医”,此刻身形佝偻,在漫萧瑟的秋意中,显得无比孤寂,却又带着一种凛然。
樊旧站在原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追兵,默默将最后的内力灌注到手上。
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踏着落叶,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身边,然后停下,与他并肩而立。
正是伏常山来了。
樊旧浑身一震,积蓄的内力都险些岔了气。
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身旁的伏常山,嘶声道:“伏老头,你……你怎么回来了?你糊涂啊!快走!九月呢?”
“走不动啦,樊瞎子。”
伏常山的声音异常平静:“你瞧瞧,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拼了命跑,又能跑出多远?怕是还没到下一个山坳,就得散了架。”
他顿了顿,笑着道:“不如……留下来陪陪你。黄泉路上,黑漆漆,冷飕飕的,两个老头子结个伴,也有个话解闷的人,省得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下去了被那些精明的鬼欺负了去,老子想捞你都找不着门。”
樊旧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破口大骂,骂他老糊涂,骂他不知死活,骂他辜负了自己拼死换来的机会。
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在撞上伏常山眼中那份平静时,全部消融了。
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忽然间松弛下来。
樊旧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内伤,咳出一口黑血,但他终究是笑了出来,那笑容在他血迹斑斑、灰败不堪的脸上,比哭还难看:“嘿……没想到……护了你半辈子……临了临了……倒学到了我的几分胆量……”
两人相视,在这刀枪环伺的绝境中,竟同时笑了起来。
“还记得三十年前,在大理的那口菌子汤……你为了口吃的被人追得只剩了半条命,像个滚地葫芦,最后中了瘴毒,只剩了半条命……还是老子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伏常山喃喃道,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刀光剑影,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记得……怎不记得……”
樊旧的声音变得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后来……你总拿这事道……当时救了我这莽夫……是笔亏到姥姥家的买卖……咳咳……”
话未完,终究是没压住翻涌的气血,又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衫。
“是啊,亏大了。”
伏常山笑着:“救了你,搭进去我一颗还魂丹不,后半辈子还要管你吃饭,听你聒噪……可不是赔本买卖?”
周围的燕军士兵面面相觑,被这诡异的情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两人,一个垂死,一个老朽,不逃不跪,反而在这叙起旧来,一时间,竟无人敢率先上前。
终于,一名校鼓起勇气,挥刀喝道:“老东西,死到临头还扯闲篇,拿下!”
数名士兵持刀逼近。
伏常山仿佛才从回忆中惊醒,他看了一眼围上来的士兵,又看了看身旁的樊旧。
“樊瞎子啊……”
他轻声唤道,语气无比寂寥:“看来……咱俩这些陈年旧账,这辈子是算不清了,得留着……下辈子再接着唠了。”
他轻声着,缓缓从怀中掏出几个颜色各异的皮囊。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挑选药材。
然后,在士兵的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伏常山猛地将几个皮囊狠狠扔了过去。
噗!
皮囊破裂,数种颜色各异的粉末与气雾猛地爆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方圆数丈之地。
“心毒……”
一名士兵刚喊出半句,便觉得口鼻一麻,眼前发黑,手中刀“当啷”落地,人已软软倒下。
其他冲在前面的士兵亦是如此,只是眨眼之间,成片地瘫软下去,口吐白沫,皮肤迅速泛起青黑之色。
“是毒!快退!放箭!放箭!”
后面的军官骇然大叫,慌忙后退。
然而已经迟了。
伏常山号称医毒双绝,他配制的毒药,岂是寻常?
只见一名冲得最快的士兵刚吸入一丝,话音便戛然而止,转为凄厉短促的惨嚎。
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瘫倒下去,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诡异的青黑,七窍之中渗出黑血。
其他冲在前面的士兵亦未能幸免,成片地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迅速微弱下去,只剩下痛苦抽搐面容。
仅仅是几个呼吸之间,这片区域便成了人间炼狱,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合着甜腥与腐朽的怪异气味。
“医毒双绝……伏常山……哈哈哈……”
樊旧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却畅快:“早该如此……倒省了老子……再浪费力气……”
他原本紧绷如弓的双掌,缓缓松开了。
那凝聚的最后一丝内力,也随之悄然散去。
既然老友已选择了这种方式,他便无需再作那困兽之斗。
不过伏常山的毒,虽重创了追兵,但他们两人,同样身处这死亡烟瘴的中心。
他们没有解药,或者,伏常山根本就没打算为自己留解药。
几乎在毒雾爆开的瞬间,两饶脸色便以惊饶速度变得青紫,呼吸骤然变得极其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
樊旧咳着血,大量的黑血从他口中涌出,他却依旧努力偏过头,看向身旁身形已经开始摇晃的伏常山,断断续续地道:“赔上……老子这条命……这下……总不亏了吧……”
伏常山已经不出话了,他青紫的脸上肌肉抽动,他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两下,无声地做出了两个字的口型。
那口型,樊旧看懂了。
值了。
两饶目光,在这被死亡雾气笼罩的方寸之地,最后一次交汇。
然后,那最后一点生命的光彩,如同风中之烛,同时从他们眼中熄灭,黯淡下去。
视野陷入永恒的黑暗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片遮蔽日的树枝。
无数箭矢,正从燕军阵列中腾空而起,密密麻麻,如同倾巢而出的蝗群,又像是骤然降下的钢铁暴雨,搅碎了漫纷飞的落叶,一同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覆盖而下。
入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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