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再次静下来。江风从窗户涌入,吹得两盏油灯的火焰摇曳不定。
光影在萧云骧沉静的脸上跳跃,明暗交错。
良久,他望着变幻的灯火光影,轻声问:
“惠甫,依你之见,有没有一个法子,或者一条路……既能尽快终结这糜烂的世道,”
他顿了顿,斟酌用词,
“又能……多少顾念些人心里的‘名节’念想,减少些不必要的阻力和流血?让这变革的阵痛,稍微轻一点?”
赵烈文沉思片刻,缓缓摇头:
“总裁,此事……古来难全。”
“《周易》革卦有云:‘顺乎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我夏府所求,乃顺乎下兆民求生存、求温饱、求平等尊严之大势。”
“至于那套‘君君臣臣’的旧观念,以及由此生出的‘忠君’名节……”
他看着萧云骧,目光坦诚:
“或许,唯有等时光推移,新的秩序、新的观念在实践中深入人心,让百姓切身体会到新政带来的好处,”
“让‘平等’、‘共G’、‘民为重’真正从口号,变成活生生的现实之后,”
“旧的观念,才会被慢慢搁置、遗忘,最终消融在历史的长河里。”
赵烈文引经据典,得虽绕,核心却明白:
理念的变革,远比刀枪的征服更漫长艰难,没有两全其美的捷径。
若真以民为念,萧云骧就不该在乎那些“名节”。
萧云骧听懂了,不再话。
他只是望着桌上那两朵跳动不休的灯火,良久后,对赵烈文:
“惠甫,你得对。你先去歇着吧,屋子我来收拾,我自己再想想。”
至此,萧云骧难得地,又开始独自在夜里,静静思索。
与此同时,马当镇临江驿馆二楼,一间宽敞的上房里,石达凯也未入睡。
赵无忌安排好一切后,便告辞了。
这房间位置好,推开后窗,就能毫无遮挡地,望见不远处浩荡的长江。
空云层浓厚,江面墨黑一片,但沿岸码头和泊船上零星的灯火,像不心洒落人间的星子,在黑色的绸缎上,点缀出温暖的光晕。
更远处,马当山巨大的黑影沉默矗立,像一头守护江流的古兽。
屋里陈设齐全:
一张挂素帐的硬木床,铺着洁净被褥;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个面盆架,铜盆里盛着清水;
墙角还有个不大的书架,摆着几本常见闲书。
油灯搁在书案上,光晕拢住一圈温暖,却照不全偌大的房间。
他站在敞开的窗前。
江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夜深人静,万无声,只偶尔听见镇中某处传来一两声犬吠。
“吱呀——”
一声极轻的门轴转动。石达凯回头看去,正是住在隔壁的张遂谋。
张遂谋轻轻推门进来,反手掩上门,动作轻缓。
他走到石达凯身边,也望向窗外那片朦胧江景。
“晦明,”
石达凯终于开口,“你独自过来,可是……心里还搁着事?”
张遂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稍显疲惫。
他没立刻回答,又静静看了会儿江景,才缓缓:
“王爷,今日萧总裁开出的条件,从眼下看,确是诚意满满,无可挑剔。”
他转过头,看着石达凯在昏暗光线下的侧脸,语气变得极认真:
“夏府夏军,从无到有,从到大,其理念、规制、各级文武班底,几乎都是萧总裁一手塑造、带出来的。”
“它就像一棵已经根深叶茂的大树,每条枝干都烙着他的痕迹。”
“此刻,就算他把总裁之位让与您,我们这些初来乍到者,也根本接不住。强行为之,必生祸乱。”
“他能给王爷一个实权的副手之位,一个独立的军级编制,思虑已是极为周全。”
“既全了兄弟情谊,也顾全了夏府大局的稳定。”
石达凯闻言却轻轻摇头,嘴角浮起笑意,转过身看向张遂谋。
“晦明,谁问你这个了?”
他笑起来,
“若我石达凯真是那般迷恋至高权势的人,方才在议事厅里,何必拒绝阿骧那一揽子援助?”
“借夏军的武器钱粮,还有水师策应,直接打回上京城去,岂不更加‘名正言顺’?”
“到时候,我是神国新主,再与阿骧谈合作,姿态岂非更高?”
他顿了顿,语带感慨:
“阿骧能这样安排,给我和帐下兄弟们一个安稳的落脚处,一套可以依靠的体系,一份可以为之奋斗的事业……”
“这已经是仁至义尽,远超我的预期了。我还能再要求什么?人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我懂。”
张遂谋听了,心中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带着对错过某种历史机遇的深深惋惜。
“是啊,王爷……真是可惜了。”
他喃喃道,目光再次投向漆黑的江面。
石达凯见他仍沉浸在“直捣黄龙”的幻梦里,不再纠缠此事,直接问出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晦明,不那个了。我问你另一件事:按夏军的规矩,你以为会有多少人……受不住?会闹出乱子?”
张遂谋闻言,神情一肃,从惋惜情绪里挣脱出来。
他没立刻回答,反而微笑看着石达凯,反问道:
“王爷,在问别人之前,恐怕得先问问您自己——您,能不能受得住?”
石达凯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今日随萧云骧骑马穿行闹市时,路人那平常的目光;
想起在士兵食堂里的同食;
想起萧云骧身上那件半旧的军服。
一丝真切的笑意,缓缓爬上他的嘴角,冲淡了眉宇间的沉郁。
“阿骧是苦出身不假,但我幼年失怙,九岁当家,下地干活,四处跑商,什么苦没吃过?”
“后来带兵,风餐露宿,更是常事。”
“他阿骧受得住的,我石达凯为何受不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坦然,
“褪去这身王袍,我还是那个石达凯。或许……更自在些。”
张遂谋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像在确认这话里有几分真心。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那么,就看王爷您有没有这决心,把这个‘受得住’,变成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铁律了。”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
“刮骨疗毒,洗心革面,听起来是好事。”
“可真要把身上的腐肉烂疮挖掉,那滋味……绝不会好受。会疼,会抗拒,不定还会流血。”
他声音压低了:
“尤其对我们这支队伍,有旧部,有仰慕您个人声望来的豪杰,也有只为寻条活路的流民。”
“骤然要用夏军那套‘官兵一致’、‘严守纪律’、‘禁止劫掠’等规矩来框,恐怕……不适者,不在少数。”
“闹出不愉快,甚至鼓噪生事,都不意外。”
石达凯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变得沉静刚毅。
他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能看到安庆城的军营中,那些跟随他转战多年、如今又将面临抉择的熟悉面孔。
良久,屋里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与窗外隐约的江涛声相和。
终于,石达凯开口,带着一种斩断退路般的决绝:
“受不聊,不强留。发给盘缠,好聚好散。”
“愿意留下跟着我石达凯的,就得守新规矩。”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看向张遂谋:
“晦明,这一关,我们无论如何都要过去。而且要漂漂亮亮地过去,不能让阿骧和夏军的兄弟们看了笑话。”
“更不能让人以为,我石达凯和我的兵,是只会享受、不能吃苦的乌合之众。”
“向往新新地,却怕改变之苦,那是叶公好龙,绝不是翼王府的做派!”
张遂谋看着眼前的主公。
油灯的微光下,翼王的身姿依旧挺拔。
但眉宇间,那份因长期内斗和前途迷茫而积郁的晦暗,似乎被今夜这番抉择和决心冲刷掉不少,显出一种久违的、破开迷雾般的清朗与锐气。
他心中的疑虑,也在这坚定的目光前消散了。
他郑重地点头:“王爷既有此决心,就不足为虑了。”
夜,愈深了。
不知何时,际厚重的云层悄然散开,露出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
清冽的月华如水银泻地,无遮无拦地洒向人间,也照在不远处奔流不息的大江上。
只见方才还是一片沉厚墨色的江面,此刻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流动的、碎银般的光泽。
随着江水永无休止的涌动,化作千万片跳跃的、粼粼的银箔,不断地聚拢、破碎、再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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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有点忙,就更两章了,给大佬们报备一下,请大家继续支持,乌鸦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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