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克金勒马立于阵前。
北风卷过旷野,刮得脸颊生疼。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一股湿冷的潮气——要下雪了。
他眯眼望向南方。
那片平野上,夏军的骑兵阵列已然展开。
隔得远,看不清人脸,只见一面面土黄色的“墙”静立在地平线上。
那“墙”太密了,密得不似骑兵,倒像插在地上的篱笆桩。
墙体之间,探出几门黑黝黝的火炮。
身后传来杂沓的马蹄声、铠甲的碰撞、粗重的呼吸。
一千蒙古汉子跟着他。
他们大多身着褪色皮袄或旧号衣,外罩铁甲皮甲不一,有的仅一件厚棉袍。
手里的家伙也杂:腰刀、长矛、弓箭,也有背着一两杆前装火枪的。
马匹高矮不一,毛色杂乱,却都收拾得精壮,鼻孔喷着团团白气。
苏克金轻轻吐了口气,白雾刚出口便被风吹散。
樊城那一仗,刻骨铭心。
记忆最后是震耳的炮响,座下马惊嘶人立,接着旋地转,肋下一阵剧痛,人便摔进泥里。
再醒来时,已躺在夏军干净的帐篷里,伤口敷了药,并未如想象中溃烂发臭。
一个年轻夏军医官,话带南方口音,听得费劲。
态度却和气,每日来查看换药。
后来伤好些,又被请去“听课”。
帐篷里聚了几十个被俘的蒙古兵,台上的人讲“人人平等”、“牧场该平分”,底下大多懵懂,也有人眼神发亮。
苏克金坐在角落,只是沉默。
他是乌珠穆沁旗世袭的苏木章京,正四品的前程,祖上传下的牧场、牲口、属民,凭什么给那些牧奴平分?
这道理,他听不进去。
但他记着那碗热腾腾的面汤,记着伤好后,还给他的贴身刀和赠送的碎银。
夏军,这是规矩,俘虏愿留受训,愿走发路费。
他选择走。临行前,那和气的南方医官,还塞给他一包伤药,叮嘱他路上记得换药。
回到僧格林庆大营那,王爷的脸沉得像水。
他跪在地上,将被俘后的经历,仔仔细细地了。
王爷半晌没言语,最后挥挥手让他退下。
自此,差事照派,冲锋陷阵也少不了他,可从前那份亲近,到底是淡了。
苏克金理解。换了是他,心里也得搁根刺。
他不敢埋怨,只把在夏军俘虏营里经历的一切,死死压在心底,不想提起。
今日,又要撞上了。
恩怨像团乱麻缠在心里,罢了,草原上的规矩,恩要还,债要偿。
各为其主,刀枪上见真章。
若是胜了……抓到夏军俘虏,也给他们治伤,发盘缠——就当还了那份人情。
“缓步——走!”
苏克金猛地扬手,斩断思绪,大声下令。
他率先催动战马,马蹄踏着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嘚嘚声。
身后,上千匹战马开始移动,起初杂乱,很快汇成一片隆隆滚动声,像闷雷般贴地传出。
队伍保持着松散的队形,人马隔开数丈。
这是血的教训——樊城城下,太密了,夏军炮一响,倒的就是一片。
两里……一里半……
视野里,夏军那些黄色的“墙”更清晰了。
能看见晃动的军帽,能看见炮口微调的角度。
空气绷紧,只剩风声、马蹄声,和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
“快步——走!”
苏克金再次大吼,双腿一夹马腹。
座下黑马步子陡然加快,变成急促的跑。
身后千骑同时加速,轰隆声骤起,大地开始震颤。
几乎同时,对面夏军阵中火光一闪。
“轰!轰轰——!”
炮声撕裂凝滞的空气。
几团灰白硝烟在夏军阵前升起,炮弹尖啸飞来。
落地,爆炸。橘红火球在骑兵队列左近腾起,黑烟裹着泥土喷溅。
榴霰弹在半空炸开,钢珠弹片如暴雨泼洒,一片人喊马嘶。
苏克金伏低身子,脸颊贴着马颈,能感到黑马肌肉的绷紧与微颤。
眼角余光扫过,队伍里倒下了十几人,还有几匹空马惊惶乱窜。
阵型更散了些,但整体仍在向前涌。
夏军的炮似乎不多,炮弹并不密集。
一里地,转眼即至。
已能看清对面夏军士兵年轻紧绷的脸,能看清他们手中那怪模怪样的快枪。
“跑起来——!”
苏克金用尽力气嘶吼,声带几乎扯破。
他猛抖缰绳,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全力狂奔起来!
身后的骑兵洪流,速度瞬间提至极致,呐喊声冲而起,汇成一股野蛮的声浪,扑向那沉默的黄色阵粒
五百米……三百米……
胜利的渴望,在心头冒出来。只要撞进去,只要搅乱他们的阵脚……
就在此时,一种截然不同的、尖锐急促的呼啸声,猛地灌入耳膜!
“咻——咻咻咻!”
不是先前沉重的炮弹出膛声,而是十几道格外刺耳、速度极快的锐响,从夏军阵后传来。
苏克金心头一凛,尚未反应。
那些“炮弹”已拖着怪异尾音,越过冲锋骑兵的前锋,落向后方伊勒东阿、那马善跟进队伍的前方。
“嘭!嘭嘭!”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
炮弹炸开,迸射出的并非破片,而是大团粘稠腥臭的黑油,女散花般泼洒。
溅在冻土上,枯草上,更溅在许多蒙古骑兵的战马身上、腿脚上,甚至骑士的皮袄、脸颊上。
“什么鬼东西?!”
“呸!好重的油腥味!”
骚动在后续队伍中蔓延。
有人试图用手去抹,那黑油却粘腻无比,越抹越开。
浓烈的、类似煤油混合硫磺的怪味,在寒风中迅速弥漫。
苏克金冲在前头,身上只溅到零星几点,也被那气味冲得一窒。
他无暇细究,眼中只有不到两百米的夏军阵粒
“冲进去!”他狂吼着,反手从背上抽出那杆保养良好的恩菲尔德前膛枪。
在颠簸如滥马背上,他勉强端平,凭感觉朝那堵黄墙最厚实的地方,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喷出一股白烟,后坐力撞得肩膀一麻。
铅子飞向何处,他已顾不上看。
随手将空枪往马鞍旁一插,“锵”一声拔出腰间马刀。
雪亮刀锋映着铅灰光,也映出他眼中决死的血红。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已能看清夏军士兵帽檐下紧抿的嘴唇,能看清他们端起步枪时稳定的手臂。
-----------------------------------------------------------------------------------------------------------------
(第三章奉上,请大家继续支持。咨询大佬们一个问题,每第一次更新时间,究竟是放在早上7点,还是中午12点?)
喜欢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