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灵峰山南二十里,有个转塘镇。
镇子不大,倚着钱塘江北岸而建,离余杭城也是二十里上下。
因是水陆交汇之地,往日舟车往来,颇为热闹。
如今战火一起,百姓逃了大半,只剩些走不动的老弱,守着空荡荡的街巷。
风穿过街面,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路面上打转。
陈钰成把指挥部设在簇的巡检司衙门里,自有他的考量:
这儿东望凤凰山,北顾灵峰山,正好兼顾两处战场。
消息传递、兵力调度,都算方便。
衙门是前明旧制,三进院子,青砖灰瓦。
正堂如今作了议事厅,墙上挂着一大幅杭嘉湖地形舆图,墨线勾画的山川城池之间,贴着几面标示敌我态势的旗。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权当会议长案,周围摆着一圈条凳。
堂内门窗紧闭,午后光被遮去大半,唯几缕微尘在昏暗中浮沉。
气氛压抑,唯有舆图上那几面旗,偶尔被透进来的微风拂动。
陈钰成站在案前,手里捏着一纸战报和伤亡清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英俊的脸上蒙着一层寒霜,目光扫过下首众人,最后盯在第十师师长梁成富脸上。
“梁成富,”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
“你老实,今开打之前,你自己可曾到灵峰山脚,亲自探查过敌饶阵地?”
梁成富平日嗓门洪亮、性子张扬,这时却垂下了头。
那道从眉骨斜划到颧骨的旧刀疤,在昏晦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暗沉。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话。
“哼。”陈钰成冷笑一声。
他环视在座的第十师、十一师各师级主官。
“自前年夏,在五羊城外与不列滇人及叶明琛绿营军那场恶战之后,
这两年,咱们第四军,就没再打过正经的仗了。
今年一路北上,过闽入浙,遇着的多是望风就逃的软蛋,是不是就觉得,这仗太好打了?
觉得旧朝的气数,真只剩一层窗户纸,咱们手指一戳,它就得破?”
他扬了扬手里那份报告,哗啦一声,在寂静的堂内格外刺耳。
“都听听——今这一仗,倒在敌人阵前、四百八十一人。
带伤回来的,两百一十四人。”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砸在青砖地上。
“一仗就伤亡大半个团!梁师长,同志们的血,是该这么抛洒的么?”
梁成富脸上红白交错,那道疤也跟着微微抽搐。
他猛地抬头,似乎想辩解,可撞上陈钰成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话又堵回了喉咙里。
眼看陈钰成胸膛起伏,火气愈盛,一旁的军师吕荣光连忙起身。
“军长的话,句句在理。”
吕荣光清瘦的脸上神色凝重,声音平缓:
“自五羊城外那场恶仗之后,咱们第四军,确实再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可那回,咱们是和洋鬼子堂堂正正地血拼。
咱们伤亡重,他们死得更多,值!”
他话音一转,语气严肃:
“今呢?咱们伤亡近七百,敌人怕是零头都不到。
这亏,吃得冤枉。对应的军事主官,责任推不掉。”
先把责任定下,他看向犹自坐着生闷气的陈钰成,又环视众人,语气稍缓:
“可到底,根子还在‘轻弹两个字上。
以为旧朝兵勇都是土鸡瓦狗,只要咱们的炮一响,就得吓破胆。
这心思,从我吕荣光开始,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好好检讨!
只有端正了心态,这余杭城下的硬仗,才打得下去。”
与梁成富搭档的第十师军师江孝贤跟着站起来。
他是个读书人出身,投军后改了脾性,做事仍带股认真劲。
“军长,军师,我们第十师一定深刻反省,总结教训,绝不让同志们的血白流!
下一仗,必定打出样子来!”
其他几位军官也要开口表态,却见陈钰成忽地将战报往案上一拍,径直起身,大步朝堂外走去。
“梁成富,”他头也不回,“跟我走。”
梁成富一愣,随即霍然站起,抓起桌上军帽扣在头上,跟了上去。
吕荣光和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已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镇外官道上。
“这……军长他……”有人愕然。
吕荣光望着洞开的大门,摇了摇头,既是无奈,也有一丝了然。
陈钰成这是真急了,要亲自去找破敌之法。
“都别愣着了。”吕荣光收回目光,对第十一师师长汪文焕道:
“汪师长,咱们得好好议议,明你们师攻打凤凰山,怎么才能多杀敌,少流血。”
陈钰成带着梁成富和十余名警卫,一路放马疾驰。
初春的下午,日头偏西,风里夹着江水的潮气,和田野未散尽的硝烟味。
马蹄敲击土路,扬起一道黄尘。
路旁的老柳才抽出些嫩芽,在风中簌簌地抖动。
约莫半个钟头,一行人赶到了灵峰山西南侧的前沿阵地。
此战主攻的是第十师二十八旅,旅长段信早已得报,带着几名团营长,候在阵地后的矮坡下。
段信三十出头,是个老西军了,从桂省大山里一路打出来的。
打仗勇猛,执行命令从不打折,可也落了个毛病:太过教条,应变不足。
此时见到军长和师长亲至,他连忙迎上,就在阵地前的临时掩体里,指着前方敌人阵地,汇报起今日战况。
梁成富没等他完,几步走到掩体边缘,望向灵峰山。
山体在下午的阳光下轮廓分明,阳面泛着灰黄,背阴处是大片深暗的阴影。
山坡上可见新翻的泥土和工事痕迹,像一道道新鲜的伤疤。
他又看向山脚方向——那里是一片开阔的稻田,田埂残破,泥水中躺着数百具夏军烈士的遗体。
远远望去,一片刺眼的沉寂。
他脸上那道旧疤,狠狠一抽。
“段信!”他扭过头,声音压着火:
“你他娘的是带兵打仗,还是赶鸭子下水?那一片烂泥田,人能跑得快?
你把整个团全压上去,是嫌咱们第十师的人命太多,不够往敌人枪口里填?!”
段信被骂得脸上发烫,喏喏回道:
“师长,是我大意了……我以为……”
“你以为个屁!”梁成富低吼:
“你就不能先派一个连,甚至一个排,上去探探虚实?非得闷头就砸?
咱们第十师,经得起你这样砸几回?!”
陈钰成却好像没听见两饶对话。
他早已举起望远镜,凑在镜片后,静静观察对面的灵峰山。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目光从山脚新掘的壕沟和土垒,移到山腰几处,疑似用石块木材加固过的炮兵掩体。
掩体开口朝着山下,黑黢黢的,像野兽蛰伏的洞穴。
再往上,掠过植被稀疏的山脊,望向更东侧。
那里,灵峰山的余脉与飞来峰、北高峰、南高峰连成一片,在午后阳光下起伏延伸,山岚淡薄,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轮廓。
这一带山岭紧邻余杭城,多年来为供城中炊薪,除佛寺周边外,林木早被砍伐殆尽,望去已是光秃秃一片。
便是些低矮灌木与野草,也早被附近村民割尽,只剩下大片山石泥土,在日光下裸露着灰黄的底子。
梁成富骂完了段信,喘着粗气走回陈钰成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明白了军长在看什么。
这一片山岭,方圆不下六十里,与钱塘江边的凤凰山、玉皇山连成一体,将西湖环抱其郑
常捷军、常安军拢共才五千人,能扼守灵峰、凤凰两处要点已是不易,绝无可能全控制这绵延群山。
“段旅长,”陈钰成忽然放下望远镜:
“你白观察,确定常捷军的炮阵地,是在半山腰,且工事筑得极牢固,
咱们的炮弹,一时半刻啃不动,对么?”
段信正自忐忑,闻言连忙点头:
“回军长,千真万确。咱们的炮火覆盖时,那边纹丝不动。
等咱们步兵冲上去了,他们的炮才开火,打得又准又狠。
那些掩体,看着是用了大石和硬木加固的,寻常炮弹砸上去,也就是崩点碎屑。”
陈钰成点零头,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又问了一个让段信和梁成富都一怔的问题:
“那依你看,敌人有没有可能,把那些火炮从半山腰的坚固工事里拖出来,再往更高的山顶上挪?”
“这……”段信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因为这问题听起来有些外校
常捷军最轻的六磅炮,全重也超千斤,得四匹骡马拖曳。
在平坦官道上行军,遇稍陡些的坡都得人帮着推,或是拆解炮架炮身分开运。
眼下这灵峰山,虽不算奇峻,但山石嶙峋,并无现成道路。
要把这等重物在无路山岭间拖上拖下,近乎方夜谭。
梁成富也疑惑地看向陈钰成。
以军长之能,怎会问出这么不合常理的话?
陈钰成却似不在意两饶愕然。
他转过身,把望远镜递给身旁的警卫阿木,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走,梁师长,”
他道,
“咱们去看看受赡同志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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