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贤丰享用烟膏的时候,兰贵妃转身进了丽景轩的正间卧室。
卧室内光线柔和些。
南窗下是一张硕大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床体好似一座的屋中之屋。
床檐、挂落、围板上满雕着“葫芦万代”、“瓜瓞绵绵”的吉祥图案。
床顶悬着杏黄绸绣百子图的帐子,此刻用赤金帐钩挽起一边。
床上铺着明黄缎面绣龙凤的褥子,一个约莫两岁的男孩正睡得香甜。
这便是大阿哥,贤丰眼下唯一存活的儿子。
孩子睡得很沉,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发出细细的、均匀的鼻息声。
他生得白净,脸蛋圆润,因熟睡泛着健康的红晕。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粉嫩的嘴微微张着。
兰贵妃在床沿轻轻坐下,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怎么也看不够。
可看着看着,心头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一阵尖锐的绞痛蔓延开来。
这孩子是她拼死破例,才留在身边的。
按祖制,皇子满月或百日后,便须移居阿哥所,生母不得抚养,以防外戚干政。
但她实在割舍不下自己的孩子;
更何况贤丰子嗣艰难,早年几位阿哥格格皆早夭,唯此子存活,堪称“国本独苗”。
贤丰默许了这破例,大阿哥便一直养在她宫里,未曾分离片刻。
而她时常陪伴贤丰批阅奏章,对下局势、朝廷虚实,甚至比许多文武大臣都清楚。
她知道,中原早失,江南已尽属夏,晋省陷落。
眼下石达凯的大军,已进入直隶。
这煌煌旧朝,早已是风雨中一叶破舟,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而历代王朝更迭,家子孙能有几个得善终?
特别是她儿子这般,虽无太子正式名分,却是皇帝独子、事实上的储君。
新朝为绝后患,历来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斩草除根,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如果这江山注定要易主,如果爱氏的国运真的到了头……
作为一个母亲,她心底最深处、最本能的念头只有一个:
让我的儿子活下去。
这念头日夜啃噬着她,却无人可以言。
她只能于夜深人静时,就着孤灯,一遍遍翻检史籍,试图从字里行间,抠出一线渺茫的生机。
也不知琢磨了多久,翻烂了多少书页,一个极端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才在她心中渐渐成型。
这办法,无异于火中取栗。
可为了让儿子活下来,无论多渺茫的机会,她都必须抓住。
必要时,她可以舍命一搏——无论搭上何饶性命。
正心绪纷乱间,外间传来细微的动静。
兰贵妃抬眼,见两个太监,低着头从耳房那边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房门。
她瞥了一眼床上依旧酣睡的儿子,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缓缓走向耳房。
安德海守在耳房门外,见她过来,忙要打千儿。
兰贵妃摆摆手,正要开口,却听见那紧闭的门扉内,传来一阵压抑细碎的呜咽声。
她心下诧异。
往日皇上用过烟膏,不多时便会昏沉睡去,少有这般情形。
她示意安德海推开房门,自己迈步走了进去。
房内烟气未散,那股甜腻味道更浓了。
贤丰并未睡去,而是直挺挺的躺在榻上。
双眼大睁着望着顶棚,眼泪正顺着消瘦凹陷的脸颊,源源不断地滚落,浸湿了头下杏黄色的枕巾。
他哭得轻微,只有肩膀偶尔无法抑制地抽动一下,才泄露出那巨大的悲痛。
兰贵妃心中一酸,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伸出左手,轻轻握住贤丰搁在身侧的手。
那手冰凉,指节突出,微微颤抖。
她又从自己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绢帕,用右手替他擦拭脸上的泪。
贤丰似乎早知道她会进来,眼珠动了动,目光却仍空洞地望着上方,喃喃开口:
“爱妃……我们……死无葬身之地矣。”
兰贵妃闻言,眼圈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性子中有一股异于常饶刚硬,越是绝境,那股不肯认命的劲头,反而越被激发出来。
她强忍着泪,思索片刻,心翼翼的试探:
“皇上,前些日子,那个胜保不是回京来了么?
臣妾听,他是从夏……从萧逆那边回来的,还带了话?
连胜保那等罪将,萧逆都能放一条生路,难道……难道就真的不肯给我们留一丝活路么?”
不提胜保还好,一提此人,贤丰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他闭上眼,胸膛起伏,好一会儿,才用尽力气般道:
“活路?他给的‘活路’,是要朕去死!”
他睁开眼,目光里满是屈辱与恐惧:
“那贼子让胜保传话,除了警告朕不得与罗刹人签割地条约,还……还景山上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他,朕若如前朝愍帝一般,尚知羞耻,就该……就该效仿之!”
真是狼心狗肺的逆贼!
兰贵妃心中狠狠骂了一句,一股寒意渗入骨髓。
萧云骧这话,是明白无误地宣告了他们的死刑,连一丝侥幸的缝隙都不留。
知晓了对方必欲斩尽杀绝的意图,兰贵妃心底那点属于后宫女子的凄婉哀愁,反倒被一股更冷硬的东西压了下去。
她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却稳了些,追问道:
“皇上,难道……就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咱们……咱们就不能走么?”
“走?往哪儿走?”
贤丰惨然一笑,摇摇头,
“弃社稷,离宗庙,流亡海外?
洋人惧于逆夏兵威,谁会真心收留我们这班亡国之人?
且眼下泰西诸国,哪个不在向朝廷逼债?
且即便有船能出海,逆夏的军情局爪牙遍布外洋,又能躲到何处?躲到几时?”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烟膏气息的浊气,像是认命了:
“与其流落异乡,受尽屈辱,最后还是难免一死。
不如就死在这紫禁城里,死在这列祖列宗眼前。
自古没有不亡的王朝,朕……命该如此,无话可。
咱们旗人,享了二百多年太平富贵,也该……到头了。”
他完,便不再言语,只呆呆望着屋顶,仿佛在积蓄面对最终时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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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关于本章提到的前朝愍帝这个庙号,从旧朝的角度来看,的确没错的。
现在世人熟知的庙号,并不是旧朝给的。详细解释在后面作者有话,就不知道能不能贴出来,或者贴出来后,能活多久。
注2:昨晚稿子上传时掉了一段文字。下午回头检查才发现问题,重新给补上,但可能导致前期伙伴们的评论消失或错位,乌鸦抱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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