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初响时,贤丰正骑在‘踏雪’背上。
他今日换了装束:
一身明黄色行袍,袖口、襟边用金线绣着暗龙纹;
头戴红绒结顶暖帽;腰间束杏黄绦带,左侧悬着绿玉柄解食刀。
连日坐轿晃得头晕,今早见地势平阔,他便又换了骑马。
此刻他骑在黄骠马上,望着草甸风光,恍惚间竟想起南苑春蒐的场景——也是这样的蓝绿草,八旗子弟纵马驰射……
砰!砰!
前方响起的枪声,打断他的思绪。
贤丰愣了愣,以为是前头仪仗鸣枪开道。
可紧接着,爆豆般的枪声连成一片,中间夹杂着马嘶人喊。
“护驾!”
“敌袭!”
惊呼声炸开。
贤丰茫然四顾,看见侍卫们纷纷拔刀,马匹不安地刨蹄。
太监宫女,惊慌喊叫,像没头苍蝇般乱跑。
数百米外,黄色的人潮正漫过草甸,迅速逼近。
一发子弹“嗖”地从耳边飞过,打中他身旁的一名御前侍卫。
只见那名侍卫全身一软,就从马背上缓缓滑落。
贤丰浑身一僵,看着那名侍卫胸口喷涌的鲜血,愣愣发呆。
“皇上!低头!”
景寿的吼声,在侧后方响起。
贤丰下意识的伏低身子。
视线所及,他看见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一两百米外,忠诚的御前侍卫和八旗骑兵,正呼喝催马向前,试图与冲来的夏军骑兵搏杀。
但夏军根本不给近身的机会。
他们在奔驰的马背上举枪,于百米之外连连开火。
爆响声中,冲在最前的侍卫,像被无形重锤击中,接连从马上栽落。
有人胸前炸开一团血雾,有人肩胛碎裂、胳膊古怪地反折过去。
更有那冲锋的八旗战马,被子弹击中颈腹,凄厉长嘶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兵士狠狠甩落。
一匹战马眼窝中弹,痛极狂奔,拖着掉落于地的骑士,撞进了己方队伍,引发更大的混乱。
夏军骑兵冷酷地保持着距离,利用射速优势轮番齐射。
铅弹穿透棉甲,击碎骨骼,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八旗兵空有利刃,却连敌饶衣角都摸不到,便如秋收时的麦秆般,一片片倒下。
更近处,一辆宗室家眷的马车,被流弹击中车轴,轰然倾覆。
车里滚出两个贵妇人,披头散发,绣花鞋跑丢了一只,连滚带爬的往路旁沟里钻。
宗室柏葰之子柏清,瘫坐在翻倒的车辕旁,补服下摆拖在泥里,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太监宫女更是不堪,有被惊马冲撞、骨断筋折惨叫的;
有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被混乱的马蹄践踏而过,声息全无。
贤丰看见养心殿伺候笔墨的李子,被一颗流弹射中后颈,乒在地,手脚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原来奏折上那些“冲锋陷阵”“效命死战”的文字背后,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戏台上锣鼓喧的“两军交锋”,到了真实战场,只剩血肉横飞。
胃里一阵翻搅,贤丰险些呕吐。
他死死攥住缰绳,努力保持皇帝的威仪,却因恐惧,而牙齿咯咯作响。
黄骠马感受到恐惧,不安地原地打转。
眼看八旗骑兵和御前侍卫们,在夏军的弹雨中纷纷摔下马来,死伤枕籍。
眼看已经有夏军向这边冲来。
景寿策马靠拢,一把带住贤丰的马辔头。
“皇上!往北走!”
他脸上溅着血,官帽丢了,发辫散乱,眼睛血红,
“护着皇上!往北!”
十余名御前侍卫聚拢过来,将贤丰夹在中间,打马便往北面草场冲去。
贤丰在颠簸的马背上回头。
这一眼,他看见那顶空着的明黄暖轿,已被数名夏军骑兵围住。
一个军官挥刀劈开轿帘,探身进去,旋即又退出来。
那军官抬头四望,目光如电,正扫过贤丰这边。
两饶视线,隔着一百多米撞上了。
贤丰浑身一冷。他看见那军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抬手指向这边,叫着什么。
下一刻,夏军数十骑调转马头,狂追而来!
“快!快!”景寿嘶声催促,马鞭狠狠抽在黄骠马臀上。
第四、七军的侦察骑兵团合编而成的中路突击队,接到的军令只有八个字:“直取中军,擒杀贤丰。”
第四军骑兵团长覃钟,浔州府山里长大的汉子,今年三十有二。
津田团营时,他就跟着萧朝桂,后来辗转入夏军,因作战勇猛一路升到团长。
此刻他刚劈开那顶空轿,心头正恼,一抬眼,却见北面草甸上,十来个骑兵护着一个明黄身影狂奔。
隔得远,看不清脸,可那身袍服,在绿草间,实在太扎眼。
“在那儿!”
覃钟刀尖一指,吼声如雷,
“追!穿黄袍的那个!”
他率先冲出。战马撒开四蹄,草屑泥土向后飞溅。
覃钟在马背上,将马刀“嚓”地还鞘,
从肩上摘下马枪,拉开枪栓,压上子弹,枪托抵肩——整个过程,马速未减分毫。
“装弹!”他扭头对跟上来的二三十骑吼道,
“追上了,往死里打!”
他想起老家浔州,道广二十八年的饥荒,树皮啃光了,观音土胀死了多少人。
阿爹阿娘、四个弟妹,都是在那年没的。
风在耳边呼啸。草甸飞退马蹄下。
距离在迅速拉近: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一百米……
贤丰根本不会骑马。
他所谓的“骑射”,不过是南苑里,由太监牵着温顺老马溜达。
此刻战马疾驰,他只觉五脏六腑都要颠了出来,两腿早没了知觉,全靠本能死死抱着马颈。
侍卫们不得不放缓速度,左右搀扶,不让他摔下马来。
八十米。
覃钟端枪,瞄准。马背起伏,他呼吸放缓,准星套住那个明黄背影。
六十米。
“打!”
他大吼一声,二十几支枪同时打响。
贤丰身侧数名侍卫,后背炸开血花,栽下马来。
另几名侍卫坐骑中弹,悲鸣着人立而起,将主人甩落,随即被后面冲上的马队踏过。
景寿目眦欲裂。眼看追兵已逼至五十米内,他对剩余五六名侍卫嘶声下令:
“转身!拦住西贼!”
侍卫们毫不犹豫。
他们拨转马头,挥舞腰刀,面向潮水般涌来的追兵,逆着冲锋。
那是螳臂当车。
景寿不敢回头,狠狠一鞭抽在贤丰坐骑臀上。
黄骠马吃痛长嘶,发疯般向前狂奔,马背上的贤丰却摇摇晃晃起来。
他不得已,只得护着贤丰,冲向右侧一片黑黢黢的松林。
身后枪声再起,惨叫声短促凄厉。
景寿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倒下——那是他亲手提拔的一名御前二等侍卫,今年才二十岁。
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林子很密,马匹冲不进去了。
横生的枝桠、缠绕的藤蔓、密布的荆棘,是然的拒马。
景寿和贤丰几乎是滚落下马,连滚带爬往里钻。
荆棘扯破了贤丰的袍子,在他脸上划出数道血痕。
他恍若未觉,只是机械地跟着景寿往里跑。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软绵绵的。松脂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充斥鼻腔。
跑了约莫数百米,贤丰再也支撑不住。
他两腿一软,瘫倒在地,背靠着一棵老松树干,张大嘴拼命呼吸,像一条上了岸的鱼。
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
景寿见状,一咬牙,俯身将贤丰背起。
重量压上来,他闷哼一声,腰背一晃,随即站稳,迈开步子,继续向林子深处跑。
松针在脚下沙沙作响,偶尔踩断枯枝,“咔嚓”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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