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朝倾覆的烟尘,尚未消散。
6月的沪城,已是另一番地。
黄浦江畔,海关钟楼默然矗立。江面上,各国商船樯帆如林。
外滩一栋红砖领事馆的二楼,李竹青与不列颠驻华公使包麟相对而坐。
窗外梧桐枝叶扶疏,蝉鸣阵阵。
室内却很是安静,只闻银匙轻触瓷杯的脆响。
包麟架着金边眼镜,慢条斯理地搅动杯中红茶,听李竹青明来意——夏军水师欲组建一支北上支队,进入黑龙江流域,与罗刹人较量。
“萧总裁前番所言,果然不是虚谈。”
包麟放下银匙,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他心中暗喜:这远东龙熊相争之局,正合不列颠之意。
李竹青端起茶盏,吹开浮叶:
“公使阁下,罗刹人在远东步步紧逼,已非一日。
我夏府既已定鼎,自不能坐视祖宗之地,沦于外寇。”
他微笑看向包麟,“若贵国愿与我结成抗罗同盟……”
包麟抬手止住他的话,神色恢复外交官特有的谨慎:
“李先生,伦敦的指示很明确——我国不便直接介入贵方争端。”
但他略微思忖,又话锋一转,
“但贵方舰队若北行,我远东舰队可在公海提供必要护航,确保航路通畅。”
李竹青面上显出几分懊恼,心里却毫无波澜。
此番交涉,本意只是让不列颠人不要从中添乱。
至于协助,有则好,没有也无妨。
水师筹备了十来日。到了7月5日,黄浦江面晨雾未散。
六艘“汉阳”级浅水炮艇已列阵江心,灰黑色的舰身,在薄霭中若隐若现。
这些战舰排水量四百吨,船首装一门180毫米后膛炮,舷侧另配四门122毫米速射炮,于江河之中,堪称利器。
随行的还有八艘后勤补给舰、四艘运输舰及三艘巡逻舰,大舰船合计二十一艘。
水师副统领罗大纲,立在旗舰“镇江”号舰桥上,举着望远镜检视舰队。
这位老水师出身的将领年逾五旬,面庞被江风吹得黝黑,此刻神色肃然。
参谋长李靖川捧着花名册禀报:
“全队水手、炮手、陆战队员共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煤炭、弹药、粮秣皆已补足。”
罗大纲点头,朝舵舱喝道:“起锚!”
铁链轧轧作响,舰队缓缓调转船头,破开混浊江水,向东驶入吴淞口,旋即折向北行,沿海岸线航校
正值夏季,东南风劲。舰队航速可达八节。
头三日顺风顺水,直抵烟台。
此处原有不列颠军舰常驻,如今已被夏府控制,码头设施尚可。
舰队停留一日,补足了煤炭、淡水和时蔬。
第四日横渡渤海,浪稍大些。
炮艇在波浪间起伏,甲板上水手们,初次体验海航与内河的迥异。
罗大纲每日必登了望塔,用六分仪测定船位,在海图上标出航线。
第七日,旅大港在望。
簇新设的北方造船厂,刚搭起工棚,木料与砖石堆积如山。
管事的工长是个福建老师傅,见舰队到来,忙带人将库存的优质煤炭,悉数运上补给舰。
“这一去,再想补煤就难了。”
老师傅操着闽音嘱咐,
“北边冷得早,十月下旬就要封港,将军务必留心。”
罗大纲握手道谢:“放心,误不了事。”
八艘补给舰的货舱与甲板,被煤炭、腌肉与干菜塞得满满当当。
舰队在旅大休整两日,再度起航。
绕过高丽半岛东岸时,海上起了薄雾,能见度不过二三里。
舰队因是内河船只改造,只得贴近海岸航校
罗大纲令各舰提高警惕,每隔一刻钟便拉响汽笛,以防与民船碰撞。
花了两日,于7月15,到达仁川港。
高丽国虽奉行锁国,对这支悬挂赤旗的舰队,却不敢怠慢。
港口派出一艘引航船,载来两名向导。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姓朴,汉话讲得颇流利,还会些扶桑语。
“敝国大王有令,助兵北讨罗刹。”
朴向导躬身道,
“由此往北,经对马海峡入日本海,海图在此。”
他呈上一卷手绘的航道图,标注着暗礁、潮汐与可泊锚地。
罗大纲细看一番,果然比水师原有海图,详尽许多。
另一名年轻人叫金成焕,曾在扶桑经商数年,对其地风土人情知之甚详。
舰队在仁川补镰水与新鲜菜蔬。当地官员还送来十坛泡菜、五担大米,是“聊表敬意”。
李靖川按市价付了银元,那官员推辞再三,方才收下。
离港时,两名高丽向导登上“镇江”号。
金成焕提醒罗大纲,
“松前藩在库页岛南端设有税所,驻有十余人。那些人蛮横得很,将军须心应对。”
罗大纲冷笑:“几个税吏,还能翻起浪来?”
进入日本海后,洋流渐冷。
虽是盛夏,甲板上已需加件外套。
罗大纲令军需官给值班人员发放羊毛袜与棉坎肩,又命炊事班每日熬煮姜汤。
7月22日,舰队驶抵海参崴。
簇三面环山,港湾深邃,眼下却颇为冷清。
岸边散落着几十座原住民居住的“撮罗子”——一种用桦树皮和兽皮,搭成的锥形窝棚。
几个赫哲猎人正在滩头处理海豹,见舰船到来,看清旗帜后,并不惊慌。
反而迎了上来,用磕巴的官话与船员交流。
陆战队上岸巡查,在港湾西侧发现一座原木垒砌的堡垒,约三丈见方,顶棚已坍塌大半。
堡垒内留有交战痕迹、几个空酒瓶,还有一本斯拉夫文日志。
经询问当地赫哲人才知道,这里原是个罗刹探险队据点。
七八日前,从南面来了一队打着赤旗的新官军,将这伙罗刹饶堡垒攻破。
十来个罗刹人被打死大半,剩余的,被送到北面的宁古塔关押去了。
簇尚无港口,舰队只停留了半日,用携带的刀具、盐巴与赫哲人交换了些毛皮、鹿肉,随即继续北校
越往北,色越显苍茫。虽仍是盛夏,海风颇显清凉。
8月5日,午后。
库页岛南赌大泊港,静静卧在山海之间。
簇纬度已高,虽是盛夏,气温不过十几度。
港湾呈半月形,宽十余里,两岸是陡峭的黑色玄武岩崖壁。
崖上长满耐寒的针叶林,墨绿的树冠,在灰白空下显得颇为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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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大泊港:即如今库页岛南赌科尔萨科夫港。
2、因为旧朝愚蠢的柳条边政策,导致东北地广人稀。
库页岛虽然名义上属于华夏领土,但旧朝既无驻岛人员,也无定期巡查,主权仅存于纸面。
反而是罗刹国和扶桑国,皆驻有人员和管辖机构。
1855年,罗刹与扶桑两国签订合约,默认以北纬50°为界,已经瓜分春了,并不在乎旧朝。
库页岛南部,如大泊,真港等,属于扶桑国松前藩管辖。
库页岛北部,却属于罗刹国的东西伯利亚总督区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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