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长安,秋意渐浓。
晨雾如乳白的薄纱,迟迟不愿离开街巷与屋檐。
青灰的城墙,在渐亮的曦光中露出厚重的轮廓。
道旁槐树叶子半黄半绿,风一过便簌簌作响。
偶尔几片禁不住摇曳,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被早行饶脚步悄然踏碎。
旧朝的陕甘总督府位于长安城东南,夏府收复长安后稍作修葺,仍将这规整的三进院落用作总督治所。
正堂还是旧时的抬梁结构,只是褪去了彩绘,墙面新刷了石灰,素白干净,显得敞亮。
上午九点,萧云骧步入堂郑
他今日着一身半旧的夏军将官常服,未佩军衔;呢料洗得发淡。
连日骑马奔波,脸上却不见倦色,一双眼睛清亮沉静,像秋日的深潭。
堂内已候着数人。
陕甘总督丁保桢坐在左首。
他不到四十,面庞清瘦,三缕长须垂在胸前,修得一丝不苟;
身穿夏府文官常见的深灰细布外套,腰背笔直。
此人素以干练果决着称,前几年处置马化隆叛乱时干脆利落,颇得中枢赏识。
此时正与身旁一韧声交谈,神色严肃。
那人便是铁路总局总办李绍荃。
他换了身浆洗挺括的深蓝夹克,头发齐整,脸上带着一贯的谨慎。
见萧云骧进来,他立刻起身,与丁保桢一同作揖行礼。
右侧坐着两人。
一位高鼻深目,眼窝微陷,面貌带着清晰的阿拉伯血统,是夏府机械制造局总办丁拱辰。
他年过五十,花白胡子修得整齐,穿一件黑色呢料夹克,精神矍铄。
此刻他正俯身细看摊在案上的地图,手指点点画画,口中念念有词,浑然忘我。
另一位是洋人面孔,约莫四十出头,深棕色头发梳得服帖,鼻梁上架一副圆框金丝眼镜;
一身藏青色西装裁剪合体,白衬衣领口系着深色领结,整齐干净。
这是夏府电报局总办以利亚·杰里米亚·汤普森——原为米国西海岸联合电报公司,驻华总负责人。
今年夏初,江城至长沙电报线全线贯通,运行稳定。
这位汤普森先生竟在与曾水源一番恳谈后,带着手下十余位核心技工与工程师,一并投到了夏府电报局,一时传为趣谈。
“都坐吧。”
萧云骧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
早有卫兵端上茶水,粗瓷大碗里泡着陕南炒青。
“今请各位来,只议一件事。”
他开门见山,声音清朗,目光扫过堂内每一张脸,
“长安到哈密的铁路,到底该怎么建?最快何时能通?”
堂中几人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不约而同的转向丁拱辰。
丁拱辰花白的胡子动了动,像是从沉思中惊醒。
他起身走到墙边,拿起旁边的木条。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华夏西部舆图》,牛皮纸面已有些磨损,墨线勾出的山川城镇,却依然清晰。
“总裁既问,老夫就把这条线的难处,一桩桩讲明白。”
木条点在“长安”二字上,缓缓西移。
“这段路,老夫带人足足勘了三个月。依地势难易,可分三段。”
木条滑过渭河平原的绿色标识,停在甘省东部:
“第一段,长安到兰州。
长约六百五十里,沿渭河谷地,穿过黄土高原边缘,翻陇山余脉的丘陵。
地势虽有起伏,但真正要开大山、凿长隧、架深桥的路段不多。
沿途人烟还算稠密,村镇相连,饮水补给不算太难。
这段路,凭咱现有的技术和人力,工程难度算‘中等’。”
木条继续西行,顺着狭长的河西走廊向前:
“第二段,兰州到嘉峪关。
七百多里,多是平川旷野。
祁连雪山在旁,融雪成河,养出一串绿洲。
地势平坦,铺轨本身的工程量反而不大。
可麻烦在于——”
木条在“张掖”“酒泉”几个点上,重重敲了敲,
“风沙。这儿深处内陆,气候干得厉害。
尤其春秋两季,大风一起,卷着戈壁上的砂石铺盖地,一夜就能把辛苦铺好的路基,埋掉大半。
这段路,一大半的工夫和银子,恐怕都得扔在防风固沙、养护路基上。”
最后,木条指向嘉峪关以西,那片用褐色标示的广阔戈壁:
“第三段,嘉峪关到哈密。
约三百里,得穿过进西域的咽喉‘星星峡’。
这段最苦——极端缺水,夏烤人,冬冻骨,百里不见人烟。
在这儿,运进去一车铁轨枕木,至少得备三车清水、五车粮草饲料跟着。
最难的不是开山铺路,是让筑路的人,先活下来。”
木条收回,丁拱辰转身看向萧云骧,眼神里是工程人特有的执拗:
“全程算下来,一千六百五十里。
单论开山铺轨的技术,不算顶难。
可把补给、防风、固沙、调集数万民工、转运物料……林林总总加起来,没有五年,绝难通车。”
“五年……太久了。”
萧云骧眉头微蹙,手指在膝上轻轻摩挲。
北疆战事正紧。
罗刹人丢了远东大片地盘,远东总督穆拉维约夫也死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来年开春,漠北方向必有一场,甚至几场恶战。
西北这条铁路早一贯通,就能早一把腹地的兵员、重炮、粮秣源源不断送进西域,堵死敌人东进南下的路。
他身体前倾,双手按在膝上,目光看向丁拱辰:
“丁老,若是倾尽全力,钱粮人力都不吝啬,能不能再快些?
四年,有可能吗?”
丁拱辰花白的眉毛一扬。
这位老工程师早年游学海外,泰西诸国都待过,见多识广,且脾气耿直,认准的事从不肯轻易转弯。
他盯着萧云骧看了片刻,忽然“嗤”地笑出声来,手里的木条,往地图上不轻不重一拍,发出“笃”的闷响。
“萧总裁,你当这是孩搭积木呢?”
他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带着技术权威,遇上外行质疑时的那种较真,
“五年,已经是老爷不额外找麻烦的前提下,掐着指头算出来的!
你可知道真要动起来,得砸进去多少真金白银?”
不等萧云骧回答,他便伸出手指,一项项计算起来:
“铁轨、机车得从汉阳铁厂和机器局运出来。
枕木要秦岭里的硬木,还得防虫防腐。
道钉、鱼尾板、螺丝,要武昌厂的现货……
这一路千里转运,人吃马嚼,车辆损耗,光运费就得吞掉多少?
更别沿途建工棚、采买石料、雇民工的开销了!”
到最后,他将五指张开的手掌猛地往空中一推:
“最少也得五百六十万银元!
这还只是往少了算,还没算上意外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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