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过后，院子里的土还湿着。我蹲在风云板前，把昨夜收到的情报纸条贴上去。红陶片还在，没人动过。
吴掌柜拎着油纸伞进来，鞋底沾着泥。他站到板前看了会儿，没话，转身去后堂翻账本。
陈老汉拄着拐杖从东边来，裤脚卷到膝盖。他在树下咳了两声，摸出烟袋想点火，风一吹又灭了。
李商人是最后一个到的，手里攥着半张传单。他走到我身边，低声：“西县那边已经开始收定钱了。”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张纸条按好。四个人都在，可谁也没看谁。大家像是被一根线串着，但那根线松得很。
回到屋子里，我翻开抽屉，里面堆满了情报表。近三的内容都差不多。吴掌柜写的是“镇上米价未变”，陈老汉记的是“南坡村沟渠通水”，李商人报的是“州城货道畅通”。字迹工整，可全是死消息。
人还在跑，心却停了。
我起身拿了张新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贴在风云板旁边。
“明日午时，共禾院后树下设席，不谈政令市价，只话家常。缺席者罚抄《农事通则》三遍。”
写完我就走了，没回头。
第二中午，太阳刚过郑我在院后摆了四张矮凳，桌上放着粗瓷碗和竹筷。菜是林婶帮忙做的，两荤两素，还有一锅热粥。
吴掌柜先来，手里端着个陶罐。他放下罐子：“自家腌的酱豆，你们尝尝。”完就坐下了。
陈老汉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看见桌上的菜笑了：“这阵仗，比过年还热闹。”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孙儿给的炒花生，脆得很。”
李商人最后到，带了一壶酒。“不是什么好酒，喝一口暖身子。”他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没急着开饭，先给他们每人盛了碗粥。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大家低头吃饭，还是没什么话。
我放下碗：“昨顾承安干了件蠢事。他把黄布条绑在鸡窝门上，结果母鸡不肯进窝，怕那颜色吓着蛋。”
吴掌柜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后来我问他为啥这么做，他那是‘信使标志’，要让全村都知道咱们共禾铺有规矩。”我完自己先笑了。
陈老汉也笑起来：“子有想法，就是用错地方了。”
李商人夹了口菜：“你家这两个娃，一个闹腾一个乖，倒是有趣。”
我趁机问：“你们家里孩子都还好吧？”
这话一出口，气氛变了。
吴掌柜叹了口气：“大儿子前些日子摔了腿，现在在家躺着。我想让他来铺子学算账，可他又嫌闷。”
陈老汉接口：“我那孙子吵着要认字，以后要当先生。我寻思着，能不能让他来这儿学点真本事？”
我看向他们三人：“要是愿意，咱们可以设个学徒岗。教识字、算数、记账，每月另开工钱。你们觉得如何？”
吴掌柜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可咱们这摊子……能撑多久？”
“不是撑。”我，“是在长。咱们做的事，不只是卖米。是让人知道，什么样的米才叫好米。是谁种的，是谁阅，是谁卖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管，每一个人都重要。”
李商人放下筷子：“我们这几个人，东奔西跑，图个啥？不就是想让自家日子好过点？可现在我发现，咱们跑的不是自己的路，是一条大家一起走的路。”
我接道：“稻子结穗，靠的不是一根秆，是四粒谷抱在一起。咱们四个，也可以是‘共禾四穗’。”
这句话落下，没人话。
过了会儿，陈老汉拍了下大腿：“好！我这双耳朵，往后就是共禾的耳报神。村里哪家要改田，哪户要换种，我第一个来报。”
吴掌柜点头：“那我这双手，就管好账目进出。每月初让我查一遍旧账，新账才敢动笔。”
李商人举起酒杯：“消息这块，我来盯。外头有什么风吹草动，当就送回来。”
我拿出准备好的东西。三枚铜铃，黄铜做的，铃身刻着“共禾”二字。
“这是我请匠人打的传音铃。”我把铃铛递给他们，“摇一下，三声连响，是急讯；两声，是例会；一声，是平安。每早晚各响一次，养成习惯。”
他们接过铃铛，翻来覆去看。
我又拿出一本厚册子，封面上写着《共禾协约》。
“以后每月初一，我们在这棵树下碰头。总结上月，定下本月的事。谁提的好主意，记进协约里，年底分红多算一股。”
我把册子放在桌上。四人围上来。
“要按手印吗？”吴掌柜问。
我点头。
他们依次伸手，在首页按下指印。陈老汉的手最抖，印得最重。
我转身取来一块木牌，挂在风云板旁边。上面写着三个字：同心榜。
“这个月，谁帮大家解决了难题，名字就贴在这里。下个月轮值优先选地，工钱加成。”
李商人看着牌子：“你这是把人心一点点拢起来了。”
“不是我拢的。”我，“是我们一起搭的台子。谁都不只是跑腿的，是搭台的人。”
太阳偏西，饭菜凉了。没人提走。
吴掌柜忽然：“其实我还有件事一直没。镇上有家米铺，老板是我表亲。他前几问我，共禾是不是快撑不住了，要不要低价收我们的仓。”
我们都看向他。
“我没回话。”他，“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他，共禾不但没倒，还在招学徒，立协约，挂同心榜。你对不对？”
我笑了：“对。告诉他，共禾四穗，一个不少。”
陈老汉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明儿我就回村转一圈，听听有没有新动静。谁敢打歪主意，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商人把酒壶收进袖子：“今晚我就写信给州城的老相识，让他们留意西县那边的动作。”
我拿起自己的铃铛，轻轻晃了一下。
一声清脆的响。
三个人听见了，也都拿出了铃铛。
他们没有立刻摇，只是握在手里。
风吹过院子，把桌上的空碗吹得轻晃。同心榜上的纸角翘了起来，映着夕阳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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