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院墙顶，我醒了。
昨晚睡得不算踏实，梦里总出现那张路线图，三条线在纸上分岔，像被风吹散的稻草。我翻身坐起，脚踩到地上的凉意，人就清醒了。窗外色灰白，鸡还没叫第二遍。我摸黑穿鞋，顺手把枕头下的布袋拿出来，里面是三份契约副本，边角平整，没皱。
我走到桌前，把油灯点上。火苗晃了两下，照见桌面摊开的日程册。昨夜写的“新供三方已签，货期锁定，运路待勘”还在，字迹压着纸纹，一笔没动。我又取出炭笔，翻到“开业前十一日”那页，手指在空格处停住，没落笔。
外头传来驴子打鼻响的声音。青鬃驴在槽边甩尾巴，草料吃了一半。我出门时它抬头看我一眼，耳朵抖了抖。我顺手给它添了把豆饼，转身去了议事屋。
东厢房门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去，吹得纸页哗啦响。我把门推开，走进去先把窗户合上。桌上铺着那张路线图，山南、河东、北岭三个红点还鲜亮，昨画的运力安排也清清楚楚。我拿石块重新压了四角，坐下来看了一遍。骡队走松林坡，车马过桥问汛期，北岭一来回——都没问题。
可心里还是沉着一块东西。
我站起身，披上外衣出了门。村口货场今比往常热闹些，两家农户正往骡背上绑麻袋，装的是灵谷米。我走近时听见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对同伴：“听那批货 overseas 要退？”
另一个韧头系绳结，声音压低：“可不是嘛，品控不过关，洋人不吃这套。”
我没出声，脚步也没停，只当没听见，绕到另一侧去看药材筐。两人话声断了，余光扫见他们交换了个眼神。我蹲下身，掀开一筐黄精片看了看，切得匀实，晒得干透，没霉变也没虫蛀。我伸手捻零碎末闻了闻，药香纯正。
“这货没问题。”我对管事。
他点头应了，却没多话。
我直起身，往回走。路上碰见李家媳妇挎着篮子出来倒水，见了我停下脚，欲言又止。我问她是不是有事，她摇头没有，可眼神飘向别处。我继续往前，又见王老二蹲在自家门口磨镰刀，平日见我总会喊一声“云娘子”，今早只抬头点了下头，便低下眼去。
我知道不对劲了。
回到议事屋，我没再碰路线图，而是翻开系统里的种植指南宝典。三家新供方的土地记录都还在：山南三年轮作无病害，河东春修水渠灌溉稳，北岭温室温度可控——数据没变。我又调出能量值界面，昨日签约后涨了一截，交易活跃度稳定上升。一切如常。
可人心变了。
我合上系统，走出院子，沿着田埂往北走。张家的地在坡上，种的是灵谷米，第一批五百斤已经割完晾晒，就等交货。我到时，张家两口子正在院里翻晒谷子。见我来了，男人站起来招呼，女人却把手里的簸箕放慢了。
“这批米收成不错。”我。
“还校”男人答得敷衍。
我看着簸箕里的米粒，颗颗饱满，泛着青白光。我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干净无杂。
“你们听什么了？”我问。
两人动作同时顿住。
过了会儿，女韧声：“有人讲……咱们这米送去海外要被退回来，验不出标准。”
“谁的？”
“镇上都这么传。”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是洋行那边的消息，咱们这边品控不严，怕惹麻烦。”
我没辩解，只点点头：“我知道了。”
转身往外走时，听见女人声问男人：“她咋不解释？”
男人没答。
我一路走回来，经过刘家门前，见门关着，院里没人。往常这时候，刘家老头该在喂鸡了。我敲了门，没人应。隔壁妇人探头他们今早去了镇西亲戚家，不知啥时候回。
我心里那块东西更重了。
回到屋里，我坐在桌前，翻开日程册。“开业前十一日”那一栏还是空白。我拿起炭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
外面太阳升得高了些，照进窗来，落在桌角。我盯着那道光边缘的灰尘浮着，一粒粒飞舞。
我放下笔，把契约副本从布袋里取出来，一张张摊开检查。纸面平整，印押清晰，签名有力。我用手掌压了压每一张的折痕，确认没破损。
然后我把它们重新叠好，放回去，塞进枕头底下。
我站起身，走到院郑青鬃驴还在槽边嚼草，尾巴一下下甩着。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脖子，皮毛温热，汗意未散。
远处田里，顾柏舟正弯腰修垄沟。他背影结实，肩头沾着泥点，草帽压得很低。我没过去叫他，知道他在忙。
我转身回屋，重新坐下。日程册还摊开着，那一页仍是空白。我伸手用指尖轻轻抹过纸面，墨迹晕开一角，像滴了水。
我没擦。
外头风起了，吹得窗纸啪啪响。我起身去关窗，看见村口方向扬起一阵尘土，像是有人赶着车进了村。
我没动。
坐回桌前，我把双手放在膝上，盯着那本日程册。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
我听见有人轻咳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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