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爆了个花，我眨了眨眼，把草纸上的墨迹吹干。布囊摊在膝上，三份合作文书的边角露出半截，压着那张刚画完的海外客户分布图。标签机还停在桌角，外壳沾的灰被夜风掀动，轻轻浮起又落下。
我抽出一张新纸，铺在旧账本上。笔尖蘸饱了墨，先写下“海外”两个字。上个月发往北境三国的两批货都有回音，顺达运坊的车马总算跑通了官道，李记碾坊修好的烘干窑也出邻一批成品。路是通了，可送什么、怎么送，还得再想明白。
调出系统里的交易记录，我把过去九十的出货单按国家归类。一共十八笔，买家来自七地。最北的岚国买了两次悦禾米，每次十石，指明要礼盒装；西边的禹城一口气订了五十斤种子，附言写着“试种急用”；靠海的临津郡倒不挑品种，只问能不能熏制，要经得起三个月海运。
这些单子混在一起发，起初没觉得不对。可现在联盟有了加工能力，再这么笼统地发，就是浪费力气。
我拿笔圈出岚国。他们那边使节来过两次，喝茶时提过一句，贵族家里讲究四时饮食，春吃新麦，秋尝粳米，年节必有礼匣。我记下了。这类地方，买的是体面，不是填肚子。光给好米不够，得配上法。
接着看禹城。他们来信本地旱地多，收成薄，百姓吃饭都难，更别提存粮。可偏偏肯花大价钱买种子。明不是拿来自己种，是有人牵头搞大事。这种地方，得让人先尝到甜头，才能打开局面。
临津郡的单子最直白——要耐放的米。海边湿气重，普通米放两个月就生虫。他们要的量大，价格压得低，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这类买家，拼的是成本和运力，不能跟他们比精细，得比谁撑得住。
我把这三处划成三块，分别标上甲、乙、丙。甲类要面子，乙类要产量，丙类要耐用。同一袋米，送到不同地方，得变出不同的样子来。
笔停在纸上，我想起系统里的七彩玫瑰。那花晒干后颜色不褪，泡水还能散香，岚国那些贵人家里摆香炉、熏衣裳，正用得上。不如把灵泉水稻和玫瑰干配成一套，一年分四季出礼匣，春匣青瓷罐装新米，夏匣竹筒封凉糯，秋匣木盒压金穗，冬匣漆盒藏红谷。每匣贴一张手绘节气图，再附一段农谚笺。不是神米仙种，只讲“顺应时，一季一味”。他们爱听故事，我们就讲故事。
名字也得改。原先桨悦禾米”，太直白。对岚国这批，得桨悦禾·四时礼匣”，听着就有讲究。包装换成双层油纸加桐木匣，外面缠麻绳打结，挂一块木牌，刻上编号和产地。不为防伪，只为让收礼的人觉得——这东西，值得珍重。
乙类像禹城这样的地方，不能卖贵。他们要的是活路，不是享受。我翻出种子库清单，划出抗旱型灵泉水稻。这品种亩产高，生长快，适合贫地试种。但直接送，人家未必信。得搭点实在好处。
我想了个法子：买十斤成品米，送一包种子。附一张粗纸印的《简易耕作法》，画上播种距、浇水频次、收割期，连孩子都能看懂。不收钱，不算施舍，就“试种成功，来年可换更多”。他们得了实惠，自然会传话。等哪村里人人都想种，我们的米也就站稳了。
这包种子取名桨春耕助力包”。不图眼前赚多少，图个长远名声。
丙类临津郡最难办。他们要的量大，价压得狠，一趟走下来，若没点利润空间，连运费都补不齐。可要是质量降了，以后更没人信你。
我想起孙家腌晒场的老孙过的话：“烟熏锁水，日晒定味。”干脆让碾坊那边试一批“双熏锁鲜米”。先轻烟熏过一遍，去湿防虫，再铺在竹席上晒足三日，最后用厚油纸裹紧，外层加篾条捆扎。不怕磕碰，不惧潮气，放半年都不坏。
定价要比普通精品米低一成。走量取胜。一趟能装三十石，来回半个月，一个月发两趟，积少成多。他们图便宜，我们图份额，各取所需。
三条路算清楚了，我松了口气。可纸面上的事容易，做起来还得排先后。
眼下最稳的，是乙类“春耕助力包”。种子在我手里，供应可控，成本不高，又能拉口碑。禹城那边急着要，正好当头炮。只要试种出了成效，消息传开，别的地方也会跟着来问。
“四时礼匣”得往后放。岚国那边过冬前才办年礼，现在准备，一个月刚好够。先让碾坊试着做两匣样货，我亲自看过再定版。
“双熏锁鲜米”先批量试产。让老孙那边出五石，走一趟临津郡，看客户认不认这个味道。要是行，再扩量。
我在纸上画了张布局图。甲类用红色标记，写“节前推”；乙类标蓝，“即刻启”；丙类涂黄，“试运斜。三种颜色分开，推进节奏也错开。不贪快，不堆事，一步步来。
放下笔时，手指有点僵。窗外狗叫了一声，又静了。我活动了下手腕，把三页策案叠在一起，压进布囊底层。上面那层还躺着明要签的三份合作文书。
顾柏舟今早，仓房已经清出两间，专等碾坊的货一到就入库。他不懂这些弯弯绕，可知道我在忙大事，连田里的活都提前赶完了。
李商人昨儿路过田头，远远朝我点头。没话，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数。赵财那边最近安静得很，大概是看我们拉起了队伍，一时摸不清虚实。
我不指望他们一直不动。对手越强，越不能乱阵脚。现在有了人手，有了路子，就得把力气用在刀刃上。
我吹灭油灯，屋里黑了一瞬。月光从窗缝移进来，照在桌面上，正好落在那张三色布局图的一角。蓝色区域最亮，写着“首推”。
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下桌面，和昨夜一样的动作。可今心里踏实了些。
不是扛着走，是带着走。
我起身把布囊塞进柜子夹层，顺手把标签机往里推了推。机器外壳的灰还在，明有的是时间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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