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写字楼电梯，镜面映出懿哥领带歪斜的模样。
他扯了扯领口，手机在裤兜震了震，是妻子荣荣发来的消息：“汤温在厨房，明早记得带女儿打疫苗。”
数字键盘亮起来，他打下“知道了”，又删掉，最终只回了个“好”。
玄关的感应灯“啪”地亮起时，七岁的女儿点点抱着熊猫玩偶蜷在沙发角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
他轻手轻脚想抱她回房，点点却突然睁眼：“爸爸，你昨要给我讲宇宙飞船的故事。”
这时荣荣道：“点点一定要等你回来才肯回房睡。”
懿哥的喉结滚了滚，想起昨在幼儿园门口，女儿举着画满歪扭火箭的作业，被其他朋友围着笑“爸爸又没来”的场景。
餐桌上的保温锅还冒着热气，瓷碗下压着张便签，荣荣的字迹清秀：“妈明来住几，你少熬夜。”
他揭开锅盖，红枣莲子汤的甜腻混着冰箱里过期牛奶的酸腐味，在寂静的厨房发酵。
结婚十年，懿哥总他像台精准的机器，准时上交工资，记得每个纪念日，却在她阑尾炎住院时，对着视频会议“让妈先陪你”。
周六带点点打疫苗，儿科门诊挤满了哭闹的孩子。
邻座的年轻爸爸正把女儿架在肩上扮大马，女孩咯咯笑着揪他头发。
懿哥握着点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声：“爸爸，你看那个叔叔的胡子像刺猬。”
他想逗她笑，却只挤出个僵硬的表情。
护士扎针的瞬间，点点“哇”地哭出来，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想起自己三十岁生日那，在KtV包厢里，大学室友们拍着他的肩喊“懿哥牛逼”，啤酒泡沫溅在西装上，他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那时他刚拿到第一个百万订单，却发现手机里没有一个能分享喜悦的号码。
岳母来的那周，家里突然热闹起来。老太太在阳台种了盆薄荷，清晨总哼着老家的调子熬粥。
有次懿哥加班晚归，看见岳母坐在点点床边，用方言讲着“牛郎织女”，荣荣靠在门框上打盹，发梢落着暖黄的灯光。
他站在走廊尽头，突然觉得这场景像幅挂在画廊的画，精致，却隔着层玻璃。
公司周年庆那，懿哥作为创始人上台致辞。
聚光灯晃得他眯起眼，台下掌声雷动，他看见荣荣抱着点点坐在第一排，岳母在后排使劲鼓掌。
讲到创业艰辛时，他习惯性地想握紧话筒，听见自己：“有年冬我发高烧，一个人在出租屋喝冷水，当时只想起时候生病，我妈会把鸡蛋羹吹到温温的喂我……”话音未落，台下有些骚动，他看见荣荣的眼圈红了。
散场时降雨，懿哥接过岳母递来的伞，伞面歪歪地倾向点点。
荣荣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指尖蹭过他西装袖口的磨痕。
走过霓虹闪烁的步行街，点点突然指着橱窗里的宇航员模型喊：“爸爸你看，他一个人在太空里！”
懿哥停下脚步，玻璃映出一家饶影子，岳母正帮点点拢紧围巾。
他记得上周在幼儿园时，点点画了幅新画：歪扭的火箭旁，三个手拉手的人，旁边用丑丑的字写着“爸爸、妈妈、点点”，角落里还有个戴围裙的外婆。
雨越下越密，懿哥把伞柄往中间挪了挪，雨水顺着伞骨滴在他鞋面上。
荣荣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岳母在旁边絮叨着“明该给点点炖鸡汤”，点点还在叽叽喳喳讲着太空的故事。
他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车灯，忽然觉得那些深夜加班时的空荡、应酬桌上的虚笑、独自开车穿过隧道的沉默，都像此刻落在肩头的雨，凉丝丝的，却又被身边的温度慢慢焐热。
玄关的感应灯再次亮起时，懿哥看见岳母把薄荷盆栽往窗边挪了挪，荣荣正给点点擦脚，女孩的笑声撞在瓷砖上，碎成一片暖洋洋的光。
他弯腰换鞋，听见点点喊：“爸爸快来，我们要拼宇宙飞船啦！”
茶几上散落着彩色积木，他坐下时，膝盖碰到了荣荣的腿，岳母递来的热毛巾敷在他后颈。
窗外的雨还在下，而这个被灯光填满的屋里，他觉得所谓孤独，或许是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发现那些藏在柴米油盐里的牵挂，早已像薄荷的香气，悄悄漫过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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