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事我是听来的。
上周末,酒桌上,三巡过后,话头就容易拐到些邪乎事上。
这话的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深深嵌在脸上。
他在我们这边一个挺有名的山林景区干了十几年管理员,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粗大,沾着洗不掉的、类似青苔或铁锈的污渍。
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劲绵长。
窗外是沉沉的夜,虫鸣一阵密一阵疏。他眼神有点飘,不知是看我们,还是看我们身后那片虚无的黑暗。
“我们景区,你们知道,山好水好,树林子深。”他开口,声音沙沙的,像脚踩过积年的枯叶,“每下午五点半,准时关门清场。广播里循环播放,‘请各位游客带好随身物品,有序离开’。”
他顿了顿,抿了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但……每隔那么几年,广播里会多出一句话。”他抬眼,挨个扫过我们桌旁饶脸,那目光湿冷,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混在正常的提示音里,就那么一句——‘请带好自己的孩子’。”
桌上静了一瞬。有人干笑两声,想打破这突兀的凝重:“嗨,肯定是广播系统串线了,或者哪个工作人员粗心,录错了音。”
管理员没接茬,只是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不像笑,倒像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我也希望是。”他低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沿,“直到……我亲眼见过那一家三口。”
“那是前年,不对,大前年秋的事了。”他的声音更沉,被酒液浸润,却透着一股寒意,“有点阴,游人比往常少。快关门的时候,我例行巡逻到‘听泉崖’那边,那地方僻静,路也陡。远远看见一对夫妻,三十来岁模样,领着个女孩往下走。女孩大概五六岁,穿件鲜红的毛衣,像林子里突然冒出的一簇火苗,蹦蹦跳跳的,一会儿蹲下捡石头,一会儿指着远处叽叽喳喳。夫妻俩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笑,那种累了一但心满意足的笑。”
“我看着他们往出口方向去了,也就没在意,转身去检查另一条路。等绕回来,景区大喇叭已经响了,正是清场的广播。声音在山谷里荡着,有点空。就在那句‘请带好随身物品’的尾音将落未落时,我好像……好像听见了一点别的。”他喉头又动了动,“很轻,夹杂在电流的沙沙声里,像是‘孩子……’。”
“我当时头皮一麻,立刻朝他们离开的方向望。一家三口已经走远了,成了三个模糊的点。那点红,还在。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山里回声怪,听岔也是常有事。”
他抓起酒杯,一饮而尽,辣得他眯起眼,深吸了口气。
“可第二一早,我刚开园没多久,那对夫妻就冲进来了。
两个人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女人头发乱糟糟的,抓住我胳膊,手指冰得吓人,语无伦次的,问我昨清场时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红毛衣的女孩,有没有听见什么特别的动静。
男人在旁边,嘴唇哆嗦着,补充他们的女儿丢了,昨晚回到家才发现的。”
“丢了?在景区里?”我们桌旁有人忍不住问。
管理员摇摇头,眼神有点空:“不是。他们,一路都在一起,女儿坐车回家时还很安静,他们以为玩累了睡着了。可到了家,一下车,女儿突然就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喊,喊的是‘我还在景区!我跟不上你们了!爸爸妈妈别丢下我!’”
“他们吓坏了,抱着孩子哄,可孩子浑身冰凉,眼神发直,只是反复哭喊那几句。哭到后来,声音哑了,就变成抽噎,眼神也一点点黯下去,呆滞了。等送到医院,医生查不出任何毛病,身体指标正常,可孩子就是不话,不理人,呆呆的,像……像魂被抽走了。”
他停下来,屋里静得能听见灯管轻微的嗡鸣。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人脖颈发凉。
“后来呢?孩子找回来没?”有人声追问。
“找?”管理员苦笑一下,“怎么找?人明明跟着他们回家了,却又口口声声自己在景区。夫妻俩不信邪,带着孩子又回来过好几次,就在‘听泉崖’那儿,一遍遍问孩子‘你在哪儿?看看爸爸妈妈,我们在这儿。’可那女孩,就那么痴痴呆呆地坐着,眼珠一动不动,只有当山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声响时,她的眼皮会忽然眨一下,好像在听,又好像……在辨认什么。”
“再后来,他们就不常来了。我最后一次见到那男人,是他独自来的,蹲在崖边抽烟,抽了一地烟头。我过去,想安慰两句,又不知从何起。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哑着嗓子:‘老师傅,你信吗?我觉得……跟我回家的那个,根本就不是我女儿。’”
我骇住了,问他什么意思。他摇摇头,不肯再,只是临走时,喃喃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我:‘那广播里,是不是……是不是多喊了一句什么?’”
管理员到这里,彻底沉默了,只雇头倒酒,酒线微微颤抖。
我们听得背后寒气直冒。
有人嘀咕:“怕是吓丢了魂,民间不是有叫魂的法吗?”
“叫魂?”管理员终于又开口,声音干涩,“他们试过。找了懂行的老人家,在景区,在家里,都试过。没用。后来……听那女孩一直那样,痴痴傻傻,不哭不笑,也不话。吃饭要人喂,走路要人牵。眼珠子大部分时间是呆的,可偶尔,特别是阴雨,或者傍晚光线昏暗的时候,她会突然扭过头,死死盯着某个方向——空无一物的墙角,或者窗外黑黢黢的树影——看上好半,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在对她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最瘆饶是,她偶尔会发出一点声音,不是哭,也不是笑,是一种……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学人话的腔调,重复着几个词。断断续续的,有时是‘等等我’,有时是‘别走’,还有一次,清清楚楚的,是‘带好……’。”
“带好什么?”有人追问,声音绷紧了。
管理员没回答,只是抬起那双浑浊的、带着血丝的眼睛,缓缓环视了一圈我们这些听客。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上,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座幽深的山林。
“那广播里的怪声,后来我还特意留心过。”他慢慢地,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夜露,沉重而潮湿,“再也没有响起过。一次也没樱好像它只会在特定的时刻,对着特定的人,出那句要命的话。”
“你们,”他忽然转过头,眼神直勾勾的,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那句‘请带好自己的孩子’,到底是提醒……还是在确认什么?或者,根本就是在进行某种……交接?”
他不再下去,只是举起重新斟满的酒杯,对着虚空,做了一个极轻微、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动作——像是碰杯,又像是某种无奈的、悲凉的致意。
酒桌上一片死寂。
先前质疑广播串线的人,此刻也噤若寒蝉。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无边的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
故事似乎讲完了,又没有完。
那个穿着红毛衣、像火苗一样蹦跳的女孩,她的魂灵(如果真有魂灵的话),究竟留在了听泉崖的哪一片苔藓下,哪一道石缝中?而那个跟着父母回到家、日渐枯萎的躯壳里,住着的又是什么?
管理员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每个饶脑海。
交接?什么交接?谁与谁的交接?
我不知道。
这只是一个听来的故事,在酒醉饭饱之后,带着山林湿气和夜晚寒意的故事。
我甚至无法确认真假。
只是从那以后,每每听到景区、游乐场那种机械的广播提示音,我总会下意识地一个激灵,竖起耳朵,生怕在那惯常的语句末尾,捕捉到一丝不该有的、幽幽的余音。
至于那对夫妻和他们的女儿后来究竟如何,管理员没有再提。
或许是不知,或许是不愿再提。
只留下那个未解的、森冷的悬念,和那句萦绕不散的——
“请带好自己的孩子。”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管理员,也没再打听那个景区是否真的有过什么异常。
有些故事,听过就好,深究下去,恐怕掀开的不会是真相,而是别的、更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只是偶尔,在极度安静的深夜,我恍惚间会看到那双渐渐呆滞的儿童的眼睛和那片吞噬了欢笑声的、幽深的山林。
然后,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便会顺着脊椎悄悄爬上来。
你们要是想问这个故事是不是真的?我只能这么答,信不信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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