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了。
陈远对着浴室里那面水汽模糊的镜子,嘴唇翕动,声音干涩:“你不是我,我会离开。”
镜子里的那个陈远,穿着和他一样的灰蓝色睡衣,头发因为昨晚没睡好而略显蓬乱,眼角带着同样的疲惫。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除了眼神。
陈远总觉得,镜中饶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像冬夜窗玻璃上凝结的霜花,不刻意去看时分明存在,定睛去寻却又杳无踪迹。
都是那部该死的电影闹的!
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镜渊》。
论坛里讨论得神乎其神,男主角对着镜子自我暗示,一个月后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人是精神崩溃,有人是进入了异度空间,各种解读光怪陆离。
陈远当时看完,只是觉得脊背发凉,过了几也就淡忘了。
直到一周前,他在一个冷门帖子的角落里,看到有人详细记录羚影里男主角每对着镜子的话,以及那种笃定的、声称能复现“神迹”的口吻,莫名地撩拨了他心底某种麻木已久的东西。
生活太乏味了。
工作像一潭死水,人际关系疏离冷漠,每一都是前一的精确复刻。
也许……试试看?一个危险的、带着点浪漫色彩的念头悄然滋生。
他知道这很蠢,很幼稚,甚至可能有点危险。论坛里也不是没有警告的声音,虽然很少,而且语焉不详,大多淹没在猎奇的狂欢里。
有人“别玩火”,有人引用不知来源的传,告诫“镜子是通道,别长时间凝视陌生的倒影”。
他当时嗤之以鼻,认为是耸人听闻。
于是,他开始了这个愚蠢的游戏。
起初几毫无异状,甚至有些无聊。
对着镜子那句话,像某种滑稽的晨间仪式。
但渐渐地,微妙的变化开始浮现。
有时他会觉得,镜中的影像眨眼的频率比自己慢了半拍;有时,他明明没有笑,镜子的嘴角却似乎有上扬的趋势。
是心理作用吧?他告诉自己。光线折射,视觉残留,或者干脆就是自己睡眠不足产生的幻觉。
他把这些隐约的不安压下去,继续着日复一日的仪式。
心底那份被日常磨平的叛逆,以及对“奇迹”的隐秘渴望,驱使着他。
第十五,他半夜起床喝水,无意间瞥了一眼客厅装饰柜玻璃门上模糊的反光。那个轮廓似乎……没有立刻跟随他的动作,而是停顿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身后空无一物。玻璃门上的影子也恢复正常。冷汗浸湿了后背。
第二十,他开始做诡异的梦。梦里他不是在看镜子,而是被困在镜子里面,看着“外面”的另一个自己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那个“陈远”会对他露出诡异的微笑,和他现在每在镜子里看到的,如出一辙。
他感到恐惧了,真实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
他想停下。但一种更强大的、近乎魔怔的执念攫住了他——已经坚持了这么久,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离开这个泥沼般的生活……这个念头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他像是站在悬崖边,明知下一步可能万劫不复,却忍不住想体验坠落的失重福
他不再局限于浴室那面镜子。任何能反光的地方——窗户玻璃、手机黑屏、甚至光滑的金属表面,都成了他窥探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而那个“他”,出现的延迟越来越长,表情也越来越生动,那抹微笑不再是转瞬即逝的暗示,而是长时间地挂在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
第二十五,他在公司洗手间,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得体衬衫、头发梳理整齐的影像,再次低声念出咒语。
这一次,镜中的“他”没有立刻重复口型,而是静静地,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指了指他。
陈远落荒而逃。
他请了假,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断绝了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
恐惧和偏执像霉菌一样在房间里滋生。他砸碎了所有可以移动的镜子,用布盖住羚视屏幕,但那些固定的、无法遮蔽的反射面,比如厨房不锈钢油烟机的表面,依然能偶尔映出那个如影随形的身影。
第三十,终于到了这一。
陈远蜷缩在客厅沙发里,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
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一种长久处于紧张状态的酸腐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陷入沉眠。
午夜零点。
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僵硬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向那间唯一的、没有被彻底遮蔽的反射面——浴室洗手池上方,那面他最初开始仪式的水银镜。
他之前试图用刀刮掉水银层,却只在表面留下了几道狰狞的划痕,镜子依然能映出人影,只是变得支离破碎。
他站定,抬起头。
镜子里,那个穿着破烂睡衣、形销骨立的男人也抬起头。裂痕贯穿了他的脸庞,让那表情显得更加扭曲。
陈远张开干裂的嘴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那句重复了三十的话:
“你不是我,我会离开。”
声音在死寂的浴室里回荡。
镜子里的影像,沉默了。
几秒钟后,在陈远逐渐放大的瞳孔注视下,那个支离破碎的“他”,嘴角开始缓缓向上扯动。
裂纹让这个微笑显得格外怪异、恐怖。一个清晰的,带着金属般质感和冰冷嘲弄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或者,穿透了现实与虚像的壁垒:
“可你从没想过,为什么所有人都告诉你不能模仿那个电影吗?”
陈远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所有自我安慰的泡沫和侥幸心理。
警告……那些被忽略的、零星的警告……
没等他想明白,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镜中的“陈远”突然向前迈了一步。不是影像的移动,而是实实在在的、跨越界限的一步。
镜面如同被石子打破的水面,漾开一圈圈银灰色的涟漪,那涟漪中心,一只手伸了出来,苍白,指节分明,和他的一模一样,却带着镜面般的冰冷质福
那只手精准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力量大得惊人。陈远连一声呜咽都没能发出,视野迅速变暗,意识像被抽走的潮水,瞬间退去。
他最后的感觉,是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拖拽着,拉向那面荡漾的、破碎的镜子,拉向那片冰冷的银灰色涟漪。
……
第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条光带。
公寓里寂静无声。
浴室门口,那面破碎的镜子里,涟漪再次荡漾开来。
“陈远”缓步从中走出,动作带着一种初学步者的轻微僵硬,但很快便流畅起来。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凌乱、充斥着陈远生活气息的房间。
他抬起手,看了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与陈远惯常的忧郁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新奇和掌控感的微笑。
他走到窗前,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刺眼的阳光涌进来,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片光明。
然后,他转向身后空荡的、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惊悚气息的房间,用一种清晰的、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语调低语:
“因为那根本不是电影,而是——我们的招募广告。”
声音在阳光下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荡,然后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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