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珠还挂在车前草的叶尖上,整个森林法庭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松鼠蹲在低矮的榛子树枝上,尾巴高高翘起,不时抖动两下。
山羊站在动物群中,反刍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嘴角还挂着没嚼完的青草。
刺猬缩成一团,又忍不住把鼻子探出来,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审判台。
野兔、田鼠、獾、鼹鼠,甚至平时难得一见的狐狸和獐子,都挤在这片空地上。
他们都是来看那个东西的。
空地中央,一棵巨大的老橡树下,大象法官端坐在用青石垒成的审判台后。他的长鼻搭在身前,两只大耳朵微微张开,神情庄严肃穆。
台下左侧,黑猫警长笔直地站着,警帽上的徽章在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下一闪一闪。他的脚边,一只年幼的兔蜷缩成一团灰色的绒毛球,瑟瑟发抖。
而在审判台的右侧,用粗壮的藤蔓绑着的,是那只狼。
他的皮毛灰中带黄,上面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有些是他自己的——黑猫警长追捕他时在他后腿和肋部留下的伤口,还有些是别的动物。
他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暗红色的痕迹,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绿色,此刻正耷拉着眼皮,扫视着周围这些黑压压的围观者。
每当他那双眼睛扫过某处,那里的窃窃私语就会骤然停止。
“肃静。”大象法官的长鼻轻轻抬起,声音低沉而洪亮,像远山的闷雷。
动物群立刻安静下来,连松鼠都停止了抖尾巴。
“今日审理的案子,”大象法官低下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石板上刻着的案情记录,“由森林治安官黑猫警长侦办,被告系居住于北坡洞穴的灰狼一只。黑猫警长,请你陈述案情。”
黑猫警长上前一步,靴跟并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摘下警帽,夹在腋下,声音清晰而有力:“法官阁下,本案发生于上月十五日至昨日之间。地点位于东麓的白杨树洞一带。受害者为居住在该地的兔子一家。受害者家属——”他侧过身,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瑟缩的兔,“只剩下这一个。”
动物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山羊停止了反刍,喉头滚动了一下。刺猬把鼻子缩回去,又探出来。
“具体情况。”大象法官。
黑猫警长深吸一口气:“上月十五日傍晚,兔子夫妇带着他们的十个孩子回到树洞,准备过夜。当时,被告——”他指向那只狼,“潜伏在附近的灌木丛郑夜幕降临后,他袭击了兔子一家的树洞。树洞的入口本已被兔子夫妇用土和碎石封住,但被告用爪子刨开了洞口,强行进入。”
那只兔把脑袋埋得更低了,几乎贴到地面上。
“兔子夫妇首先被发现。”黑猫警长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他们的尸体在洞口附近找到,身上有严重的撕咬痕迹,颈部骨折。根据现场勘查,他们应该是试图阻止被告进入,保护身后的孩子。”
“然后呢?”大象法官问。
“然后被告进入树洞。树洞内部空间狭,十个幼兔无处可逃。现场发现了大量血迹和兔毛,以及被啃食过的骨骼残骸。法医鉴定报告显示,共有九只幼兔遇害,尸体均有不同程度的被啃食痕迹。最后一只幼兔——”他指向脚边,“在树洞最深处的裂缝中躲藏了整整十二,直到昨将被告抓获后,才被救出。”
全场寂静。
只有风穿过橡树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大象法官的长鼻缓缓抬起,转向那只狼:“被告,你对以上陈述,可有异议?”
那只狼动了动。绑着他的藤蔓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抬起头,浑浊的黄绿色眼睛看向审判台,然后又看向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围观者——那些松鼠、山羊、刺猬、野兔、田鼠、獾、鼹鼠、狐狸、獐子。
他的嘴角似乎咧开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某种别的什么表情。
“没有异议。”他。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刮过树皮。
动物群再次骚动起来。不知是谁低声了一句:“承认了,他承认了!”
大象法官用长鼻敲了敲审判台:“肃静。”
然后他转向那只兔。
那只灰茸茸的东西,此刻正用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他还那么,到甚至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饿,只是害怕,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们都不见了,为什么那个灰黄色的大东西要待在那里,为什么大家都看着他。
“受害者家属,”大象法官的声音温和了一些,“你有什么想的吗?”
兔动了动耳朵。他抬起头,看向审判台上那个巨大的、灰色的大象,然后又看向旁边那个穿靴子的黑猫,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绑在藤蔓里的那只狼身上。
他看着那只狼。
那只狼也看着他。
兔的耳朵抖了一下。他张开嘴,发出一个细、沙哑的声音:
“饿。”
动物群里,不知是谁抽泣了一声。
松鼠用爪子捂住了眼睛。山羊低下头,开始流泪。刺猬把身体完全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大象法官沉默了很久。他的长鼻垂下来,轻轻碰了碰面前的石板。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只狼。
“被告,”他,“你可知罪?”
那只狼看着他,没有话。
“森林法则第一条,”大象法官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而洪亮,“不得滥杀。你可以捕食,可以果腹,但不得超出生存所需,不得残害无辜,不得灭绝族群。你——”他的长鼻指向那只狼,“在一个晚上,杀死并啃食了十一只兔子。其中十只,是尚在幼年的孩子。”
那只狼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前爪。
“你可有话?”大象法官问。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那只狼抬起头。他的黄绿色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亮——那不是悔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嘲讽。
“我有话。”他。
全场竖起耳朵。
那只狼活动了一下被绑住的身体,藤蔓发出吱嘎的声响。他看着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围观者——那些松鼠、山羊、刺猬、野兔、田鼠、獾、鼹鼠、狐狸、獐子——然后他的嘴角真的咧开了,露出两排发黄的、沾着血渍的牙齿。
“你们,”他,“在这里欢呼。你们,在这里看着我受死。”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动物的耳朵里。
“可是,你们吃什么呢?”
山羊愣住了。
松鼠停止了抖尾巴。
刺猬的鼻子从刺里探出来,又停住了。
“你,”那只狼看向山羊,“吃草。你吃草的时候,可曾想过草的疼痛?草不会跑,不会叫,不会用红色的眼睛看着你。所以你心安理得地吃。”
山羊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话来。
“你,”那只狼看向松鼠,“吃坚果。你把榛子从树上打下来,啃开硬壳,吃掉里面的仁。榛子树的孩子们,那些还没长大的榛子,被你一口一个,一口一个。你可曾数过你吃掉了多少?你可曾想过,它们也有它们的树洞,它们的父母?”
松鼠的爪子攥紧了树枝,指节发白。
“你,”那只狼看向刺猬,“你吃虫子。你在地上爬来爬去,找到虫子窝,一口一个,一口一个。那些虫子也有它们的洞穴,它们的孩子。你吃它们的时候,可曾想过什么正义?”
刺猬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那只狼转向狐狸:“你吃老鼠。你——”他转向獐子,“你吃树叶。你们——”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你们哪一个,不是靠吃别的什么活着?你们哪一个的手上,没有沾着别的生命的血?”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区别只在于,”那只狼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们吃的,是那些不会反抗的,不会哭喊的,不会用红眼睛看着你们的。而我吃的,是兔子。兔子会跑,会叫,会用红色的眼睛看着你。所以你们觉得我残忍。所以你们觉得我该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前爪,然后又抬起头,看向那只蜷缩在黑猫警长脚边的兔。
“那只兔,”他,“我本来也会吃掉。如果我没有被抓住的话。”
兔的耳朵动了动,抬起红眼睛,看向他。
那只狼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
他,“你们不过是因为是多数。不过是因为你们不吃肉,或者只吃那些不会让你们心软的东西。你们是站在活着的这一边,站在会哭的这一边。”
他转向大象法官:“法官阁下,您的长鼻卷起树叶吃的时候,可曾想过树叶也有生命?”
大象法官沉默。
那只狼又转向黑猫警长:“警长,您捉老鼠的时候,可曾想过老鼠也有父母,也有孩子?”
黑猫警长一动不动,只是警帽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承认,”那只狼,“我杀了十一只兔子。我吃了它们。我饿,我需要吃。但我没有杀超过我需要的数量。那晚上,我本来只想抓一两只。可是它们的父母冲出来阻拦我,我只好杀了它们。然后那些的到处乱跑,尖叫,我一个一个地咬死它们,一个一个地吃掉。我没有浪费。它们的骨头我都啃干净了,皮毛我也用来垫了我的窝。”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如果一定要我有罪,”他,“我的罪在于,我吃的,是会让我心软的动物。是会让我想起我自己的动物。如果那晚上,我吃的是草,是榛子,是虫子,是树叶——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他环视全场。
他,“你们这些只是幸存者的狂欢。”
完,他闭上了眼睛。
全场静得连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过了很久很久,大象法官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不再洪亮,而是沙哑、低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
“被告陈述完毕。”他,“现在宣牛”
他抬起长鼻,指向那只狼。
“根据森林法则第一条,被告滥杀无辜,致使兔子一家十一口遇害,仅余一名幼崽存活。罪行确凿,无可辩驳。本庭宣弄—”
他的长鼻停顿了一下。
“死刑。立即执校”
动物群里的这群畜牲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个个都在高喊着:正义虽然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松鼠从树枝上跳起来,两只前爪在空中挥舞,大声喊叫:“正义!正义!”
刺猬不再缩着,从刺里探出整个脑袋,也跟着喊:“正义万岁!”
狐狸、獐子、野兔、田鼠、獾、鼹鼠——所有的动物都欢呼起来,跳跃起来,互相拥抱,互相拍打。
他们高声喊着,叫着,庆祝着这个伟大的时刻,庆祝着正义的降临。
那只兔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哗吓了一跳,往黑猫警长的腿边缩了缩。
他不太明白这些动物在高兴什么。他只记得那个灰黄色的东西刚才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让他不清的东西。他只知道那个灰黄色的东西要被杀死了。他只知道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们都回不来了。
黑猫警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欢呼的人群,看着闭着眼睛的狼,看着脚边瑟瑟发抖的兔。警帽上的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大象法官放下长鼻,慢慢站起身,离开了审判台。他没有回头看那欢呼的动物群,也没有看那只即将被处死的狼。他的背影显得很疲惫,很沉重,像是一座移动的山。
两个强壮的獾走上前,解开了绑着狼的藤蔓。
狼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那些欢呼的动物,那些跳跃的身影,那些高喊正义的嘴巴。然后他被押着走向橡树后面,那里是执行死刑的地方。
动物们还在欢呼。
松鼠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喊。山羊的眼泪还没干,又开始笑。刺猬在地上打滚,滚来滚去。狐狸仰长啸,獐子用蹄子敲打地面。
那只兔蜷缩在黑猫警长脚边,用红眼睛看着这一牵他不懂。他只是饿,只是害怕,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笑。
太阳慢慢升高,穿过橡树叶子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影落在欢呼的动物们身上,落在黑猫警长身上,落在那只兔身上,也落在橡树后面的某处。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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