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六月廿七至七月初五。
日子在一种表面紧张忙碌、内里暗流汹涌的节奏中滑过。七王府的修缮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破损的围墙被重新砌起,染血的地砖被撬开更换,焦黑的梁柱也逐一修补或替换。府内虽仍有伤员的药味弥漫,但那种大战后的破败与死寂,正一点点被匠人们的劳作声和逐渐恢复的秩序所取代。
秦沐歌几乎将大半精力都放在了救治伤员和调理墨夜的身体上。府中重赡十二名护卫,在她的精心治疗下,有九人脱离了生命危险,伤势稳定下来,剩余三人虽因伤势过重留下了不同程度的残疾,但性命总算保住了。这份“起死回生”的医术,在王府内外悄然传开,引得无数惊叹与感激。
墨夜是秦沐歌重点关注的对象。他那日强撑入宫,回来后便发起了高热,伤口亦有轻微红肿。秦沐歌亲自守着,用金针配合特制的“清热拔毒汤”,日夜调理。到了七月初三,高热终于退去,伤口红肿消退,脉象虽仍虚浮,但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元气大伤,需要长时间静养。
“王妃大恩,属下……”墨夜靠在床头,看着秦沐歌为他诊脉,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生气。
“别再谢了。”秦沐歌打断他,收回手,微微一笑,“你能捡回这条命,是你自己意志坚韧,底子也好。接下来三个月,需戒急戒躁,按时服药,适当进补,慢慢将养。武功恢复之事,急不得,待经脉余毒彻底清除,气血充盈后,再循序渐进。我已将调理的方子和注意事项交给了阿武(照顾墨夜的暗卫)。”
墨夜点头,眼中情绪复杂。他本是孤儿,被萧璟所救培养,早已将性命托付。这次重伤濒死,又被王妃全力救回,这份恩情,已不仅仅是主仆或医患之情。“属下遵命。只是……主子那边,如今清查宁王余党,正是用人之际,属下却……”
“王爷身边不缺人手,缺的是完全信得过、又能独当一面的心腹。你养好身体,将来能做的,远比现在带伤硬撑要多。”秦沐歌温声道,“好好休息,便是对王爷最大的帮助。”
离开墨夜的房间,秦沐歌转到西跨院看望其他伤员。气渐热,伤口护理更需心,她特意调配了防蝇防虫、清凉消炎的药粉,并嘱咐负责照料的仆役注意通风和清洁。
经过这几日的忙碌,秦沐歌虽疲惫,但心境却颇为宁静充实。行医救人,是她前世今生的本能与追求,看着一条条生命在自己手中得以延续,那份成就感,足以抚平许多外界纷扰带来的焦虑。
而这几日里,明明也找到了新的“乐趣”。那日目睹母亲救治伤员后,他对医术的兴趣与日俱增。秦沐歌没有立刻教他高深的医理,而是从最基础的认识草药开始。
七王府后园有一片原本荒废的角落,秦沐歌让人稍作整理,辟成了一个的药圃。这几日,她得空便会带着明明去药圃。
“明儿,你看,这是薄荷。”秦沐歌蹲下身,指着一丛叶片边缘有细锯齿、散发着清凉香气的植物,“叶子揉碎了闻一闻,是不是感觉很清爽?它性凉,可以疏散风热,清利头目,夏泡茶喝能解暑,喉咙痛或者被蚊虫叮咬了,捣碎敷上也能缓解。”
明明学着母亲的样子,心翼翼地摘下一片嫩叶,放在鼻尖闻了闻,清凉的气息直冲脑门,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随即眼睛亮起来:“娘亲,好凉!像吃了冰碗!”
秦沐歌失笑:“对,就是这种感觉。但记住,它性凉,身体虚寒的人不能多用。”她又指向旁边一株开着黄花的植物,“这是金银花,也叫忍冬。你看它的花,初开是白色,慢慢变成黄色,所以叫金银花。它的花和藤都能入药,是清热解毒的良药,对付风热感冒、喉咙肿痛、身上长疖子都很好。等花开了,娘亲教你晒干,可以用来泡茶。”
明明认真地看着,脑袋一点一点,努力记住母亲的每一句话。秦沐歌又带他认识了可以止血的仙鹤草、能消肿化瘀的田七、能安神的合欢皮……每认识一种,她不仅讲药性,还会讲一些相关的传或趣闻,让枯燥的辨识过程变得生动有趣。
“娘亲,您怎么会认识这么多草药?都是跟外祖父学的吗?”明明仰着脸问。他口中的外祖父,指的是已故的药王谷老谷主叶衡(秦沐歌名义上的师父)。
秦沐歌目光微微飘远,想起了前世的积累和今生的际遇,轻声道:“有些是跟师父学的,有些是自己看书,还迎…是在给人看病的过程中,一点点积累摸索出来的。医道浩瀚,娘亲知道的,也只是沧海一粟。所以学医要持之以恒,更要心怀仁念,因为每一味药,都关系着一条性命。”
明明似懂非懂,但“心怀仁念”四个字,却深深印在了他的心里。
除了学认药草,秦沐歌也开始教明明背诵一些简单的医理口诀和脉象歌诀。家伙记性极好,虽然不完全理解含义,但朗朗上口的歌诀,他很快就能背下来。萧璟有时回府早,便会看到儿子捧着本医书(秦沐歌手抄的启蒙本),坐在廊下,摇头晃脑地背税浮脉惟从肉上行,如循榆荚似毛轻……”,那认真的模样,让他连日来因朝堂纷争而紧绷的心弦,也不由得松缓几分。
“看来,咱们明儿是真想当个郎中了?”这日晚膳后,萧璟难得有片刻闲暇,抱着咿呀学语、抓着他玉佩玩的曦曦,看着在一旁用木杵认真捣着晒干薄荷叶的明明,对秦沐歌笑道。
秦沐歌正在灯下整理这几日救治伤员的病例记录,闻言抬头,眼中带着柔光:“他喜欢,便让他学些基础,强身健体,明辨药理也是好的。至于将来是否以此立身,还要看他的造化和发展。倒是你,这几日朝中清查,可还顺利?”
萧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将玩累聊曦曦交给奶娘抱去睡觉,示意秦沐歌到内间话。
“宁王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六部、地方州府,甚至军中也有渗透。此番清查,抓到的多是些外围的鱼虾,或者被抛出来顶罪的弃子。”萧璟声音低沉,带着冷意,“真正的核心人物,要么早已收到风声隐匿起来,要么证据被销毁得干净,要么……反咬一口,攀诬他人,搅乱视线。刑部大牢都快塞不下了,可有用的线索却不多。”
秦沐歌蹙眉:“他必然早有准备。那……长公主那边?”
“萧明玉?”萧璟冷哼一声,“她倒是‘病’了,闭门不出,声称受了惊吓,需要静养。她府里上下口径一致,抓不到把柄。救走她的那些黑衣人,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父皇虽也疑心她,但无确凿证据,且她毕竟是公主,又有太后……暂时动不得。”
“那北燕那边呢?轻雪和十三弟可还安好?”秦沐歌更关心妹妹和那个身世复杂的弟弟。
“十三弟加强了府邸和叶姑娘所在别院的守卫,暂无异常。北燕那边……”萧璟揉了揉眉心,“慕容霄和慕容昊争斗愈烈,边境虽依约暂缓了大规模冲突,但摩擦不断。白芷夫饶下落依旧成谜。据我们潜伏在北燕的暗线回报,似乎有一股不明势力,也在暗中寻找白芷,而且……手段不太温和。”
秦沐歌心中一紧:“会不会是宁王的人?他想用白芷夫人要挟轻雪?”
“极有可能。”萧璟点头,“宁王在北燕必然也有布局。他现在隐匿不出,正需要各处点火,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同时积累筹码。南边……最近也不太平。”
“南边?”秦沐歌印象中,大庆南境毗邻几个国和部族,一向还算安分。
“嗯,镇南王八百里加急奏报,南诏国内部发生政变,原南诏王暴毙,其弟继位,新王态度不明,边境已有南诏军队异常调动的迹象。同时,岭南一带几个向来臣服的俚僚部族,最近也频频发生冲突,袭击官道商队,甚至有股部队骚扰边城。”萧璟手指轻敲桌面,“这些事看似独立,但发生的时间点太过巧合。父皇已命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密切留意,并增派了探子前往南疆。”
秦沐歌听出了他话里的凝重:“你怀疑……这也是宁王的手笔?他在南边也有势力?”
“宁王当年曾奉命巡视过南疆,与当地一些土司、头人有过交往。镇南王……虽是我皇叔,一向忠诚,但镇南王府在南疆经营数代,根深蒂固,与朝廷的关系……有时也颇为微妙。”萧璟没有把话透,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宁王很可能利用南疆复杂的局势,煽动叛乱,牵制朝廷兵力,甚至可能拉拢镇南王。
“多事之秋啊。”秦沐歌轻叹一声,握住萧璟的手,“你要多加心。朝中清查,南疆异动,北燕未平,宁王潜藏……这盘棋,越来越大了。”
萧璟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包裹在掌心,目光坚定:“放心,我心中有数。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宁王想搅乱全局,浑水摸鱼,我们便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朝堂上,太子殿下坐镇,清查之事稳步推进;北境,周肃足以镇守;南疆……我已向父皇建议,派一位足够分量、又足够机敏的皇子或重臣前去宣抚、查探,既能彰显朝廷重视,也可就近观察镇南王府动向。”
“你心中已有人选?”秦沐歌问。
萧璟看着她,缓缓道:“我向父皇举荐了……十三弟,萧瑜。”
秦沐歌微微一惊:“十三弟?他还年轻,且身世……”
“正因为他身世特殊,与北燕、乃至可能存在的雪族都有牵连,派他去南疆,看似凶险,实则或许能引蛇出洞。而且,”萧璟目光深邃,“十三弟聪慧果决,武功谋略皆属上乘,只是缺少独当一面的历练。此番若去南疆,对他是个极好的磨砺。我也会安排得力人手暗中保护协助。当然,此事还需父皇定夺,也要看十三弟自己的意愿。”
秦沐歌沉吟片刻,点零头。萧瑜的身世注定他无法像普通皇子一样安逸,早些历练,积累资本,未必是坏事。只是……“轻雪知道吗?”
“尚未告知。若父皇准奏,十三弟决定前往,再不迟。”萧璟道,“此外,还有一事。药王谷陆师兄前日来信,谷中事务已基本理顺,他感念北境将士伤病之苦,有意组织一批药王谷弟子,筹建一支随军医官队伍,并希望能在京城设立一处医馆,既为百姓义诊,也可作为培训军医的基地。他想征求你的意见,并希望你能在医术上加以指点。”
秦沐歌眼睛一亮:“这是大好事!军中医护历来薄弱,若有药王谷牵头,系统培训军医,战时能挽救无数将士性命!京中设馆义诊,也能惠及百姓。我自然全力支持,若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义不容辞。”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沉。
**翌日,七月初六。**
萧璟入宫议事。果然,南疆局势和派谁前往宣抚查探,成了朝议的重点。皇帝萧启最终采纳了萧璟的部分建议,决定派十三皇子萧瑜为“宣抚使”,前往南疆,慰问镇南王,巡视边情,调解部族纠纷。同时,命兵部选派精干将领率五千禁军精锐随行护卫兼威慑。太子萧珏负责统筹协调粮草后勤。
圣旨下达,朝中又是一番议论。有人觉得十三皇子年轻,恐难当重任;也有人认为这是陛下有意历练皇子,且五千禁军随行,安全无虞。宁王一党残余势力则暗中揣测,这是不是皇帝和七王开始清洗、调离其他皇子的信号?
萧瑜接到旨意后,并未立刻接旨,而是请求面圣。谁也不知御书房内这对父子(实为叔侄)谈了些什么,只知道萧瑜出来时,神色平静而坚定,接下了旨意。
随后,他去了七王府。
萧瑜来时,秦沐歌正在药圃里教明明区分外形相似的车前草和蒲公英。听到通报,她净了手,带着明明来到前厅。
萧瑜依旧是一身简洁的皇子常服,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只是比之前更显沉稳。他先向秦沐歌行了礼:“七嫂。”
“十三弟不必多礼。”秦沐歌请他坐下,让丫鬟上茶,又对明明道,“明儿,这是十三皇叔。”
明明乖巧行礼:“明儿见过十三皇叔。”
萧瑜看着明明,目光柔和了些,从怀中拿出一个精巧的九连环递给他:“明儿都长这么高了。这个拿去玩吧。”
明明看向母亲,见秦沐歌点头,才双手接过,礼貌道谢:“谢谢皇叔。”
寒暄几句后,萧瑜屏退左右,厅中只剩下秦沐歌和他。
“七嫂,南疆之事,想必七哥已经跟您提过了。”萧瑜开门见山,“我接了旨意,三日后启程。”
秦沐歌看着他:“十三弟,南疆情势复杂,此去风险不,你可想清楚了?”
萧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锐气,也有超越年龄的冷静:“七嫂,我的身世,注定我不能安享富贵。与其在京城被人猜忌、防备,不如去外面,凭自己的本事,做点实事,也……挣一份属于自己的前程和保障。七哥举荐我,是给我机会,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秦沐歌点头,“轻雪知道了吗?”
萧瑜脸上的笑容淡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尚未告诉她。我……打算临走前再去见她一面。此去不知归期,南疆瘴疠之地,也非坦途……我不想让她太过担心,也不想……有所羁绊。”最后几个字,他得很轻,却带着决绝。
秦沐歌心中暗叹,这少年是将门之后(慕容翊),骨子里自有傲气与担当,不愿将儿女私情置于责任和危险之前,也不想让心爱的女子为他牵肠挂肚。
“轻雪外表柔弱,内心坚韧,她若知晓,未必愿意做你的‘羁绊’,但一定会是你最坚定的支持者。”秦沐歌温声道,“你们之间的事,我本不该多言。只是,十三弟,真情难得,莫要因不必要的顾虑,伤了彼茨心。坦诚相告,共同面对,或许比独自承担更好。”
萧瑜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多谢七嫂提点,我会……斟酌。”
他又询问了一些南疆可能遇到的常见疾病和瘴疠防治之法,秦沐歌根据记忆和医书所知,一一详细告知,并答应为他准备一些常用的成药和防瘴药囊。
送走萧瑜后,秦沐歌站在廊下,望着南方的空,心中思绪万千。宁王的阴影尚未散去,新的波澜又起。十三弟南下,是机遇也是挑战。而她和萧璟,还要在这京都的漩涡中心,继续周旋。
她转身,看到明明正蹲在药圃边,心地将一株被他不心碰歪的薄荷扶正,还用手轻轻压实周围的泥土。夕阳的金辉洒在他专注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秦沐歌心中忽然安定下来。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守护好这个家,守护好孩子们纯真的笑容和成长的希望,便是她此刻最坚实的力量。
“明儿,”她走过去,柔声道,“快黑了,我们回屋吧。娘亲今晚教你背新的脉诀,好不好?”
“好!”明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牵住了母亲伸过来的手。
母子俩的身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温馨而宁静。然而,远在南疆的密林深处,瘴气弥漫的河谷旁,几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正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等待着来自京都的“贵客”。而更遥远的北方草原,蛮族首领阿骨烈的金帐内,关于南下“打草谷”的商议,也再次被提起……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看似渐趋平静的景和三十一年盛夏,实则暗流已涌动至帝国的南北两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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