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二年，正月初六，寅时三刻。
夜色浓稠如墨，冬日的寒气透过厚重的宫墙，渗透进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乾清宫东暖阁内，灯火通明，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焦灼。
皇帝萧启披着一件玄色常服外袍，坐在御案后，面色沉郁，眼下的青影在烛火下格外明显。太子萧珏侍立在一旁，眉头紧锁。秦沐歌垂首立于御案前几步处，一身利落的深青色骑装，外罩同色披风，发髻紧挽，只插着一支碧玉簪，神色平静，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南疆军报，想必陛下与太子殿下已然详知。十三殿下重伤，昏迷不醒，军中医官束手。叛军所用之爆炸火罐与毒烟，与臣妾之前所查落霞山工坊线索，极可能同源。”秦沐歌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清晰响起，不疾不徐，“臣妾恳请陛下恩准，即刻南下，赴南疆救治十三殿下，并协助王爷，应对慈新型火器伤毒。”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沐歌：“老七家的，你可知南疆如今是何等凶险？叛军拥有慈利器，士气正盛，战况瞬息万变。你虽医术高明，但毕竟是女子，又是王妃之尊，亲赴前线，万一……”
“陛下，”秦沐歌抬起头，目光与皇帝相接，坦然无惧，“臣妾首先是医者。医者眼中，只有伤患，无分男女尊卑、前线后方。十三殿下是臣妾的弟弟，更是为大庆浴血奋战的将士。此刻他性命垂危，前线将士亦急需应对新型伤毒之法。臣妾在京中所学所研，唯有亲临其境，方能最大限度发挥作用。至于凶险……”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王爷与十三殿下，以及万千将士，身处更甚臣妾百倍之凶险。臣妾不敢言无畏，但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太子萧珏在一旁开口道：“父皇，七弟妹所言有理。南疆军心，因十三弟重伤及叛军新式火器，恐有动摇。若七弟妹能前往，一则救治十三弟有望，二则可稳定军心，三则其医术见识，或能破解叛军火器伤毒之秘，于我大军至关重要。至于安危，儿臣以为，可派精锐护送，并令七弟严加保护。”
皇帝的目光在秦沐歌脸上停留良久，仿佛在审视她的决心与勇气。最终，他缓缓吁出一口气，沉声道：“罢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老七家的，朕准你所请。即日起，你以‘钦差御医’身份，赶赴南疆，救治十三皇子，并协助七皇子应对战地伤患。朕会赐你金牌一面，沿途关卡、驻军，见牌如朕亲临，须全力配合。太子，”他转向萧珏，“你立刻安排，调拨一队最精锐的禁军护卫，并传令沿途驿站，做好接应准备。落霞山之事……”
“落霞山之事，儿臣已部署妥当，最迟明晚便可动手，定将其连根拔起，绝不令其再为祸南北！”萧珏语气铿锵。
“好。”皇帝点头，又看向秦沐歌，“老七家的，你还有什么要求？”
秦沐歌躬身：“谢陛下隆恩。臣妾只需携带必要医药器械及两名得力助手。另，恳请陛下与太子殿下，务必保护好臣妾的一双儿女，并……暂时勿将臣妾南下之事告知轻雪，以免她过度忧心。”
“朕晓得了。你放心，明儿和曦曦在京城，朕与太子自会看顾。至于叶家那丫头……暂且瞒着也好。”皇帝应允，随即提笔，亲自书写了任命诏书和通行金牌的旨意。
**卯初，色微明。**
秦沐歌揣着尚带墨香的诏书和金牌，在太子萧珏的亲自安排下，由一队五十饶禁军精锐（着便装）护卫，悄然从皇宫侧门离开。她没有回七王府，生怕面对儿女不舍的泪水会动摇决心，只让墨夜回府传话安排，并带走她提前准备好的医药箱和几大包分类整理好的药材、成药。
马车辘辘，驶出尚在沉睡的京城。秦沐歌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的巍峨城墙和零星灯火，心中涌起无限牵挂与决绝。明儿，曦曦，娘亲对不起你们，但你们的十三皇叔，还有更多将士，需要娘亲。等娘亲回来。
她放下车帘，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将思绪强行拉回眼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根据萧璟信中对毒烟的描述（黄绿色、刺鼻辛辣、引起咳嗽窒息、眼睛刺痛、皮肤溃烂），以及前世对类似化学毒剂（如氯气、光气等）的模糊记忆，初步拟定的解毒与急救思路。她需要在这漫长的南行路上，不断推敲完善。
**七王府，清晨。**
明明像往常一样醒来，却发现床边没有娘亲熟悉的身影和温柔的早安吻。他有些不安地爬起来，自己穿好衣服（动作还有些笨拙），跑到正房，只看到眼圈微红的奶娘和神色凝重的墨夜。
“墨夜叔叔，娘亲呢？”明明仰着脸问。
墨夜蹲下身，平视着明明，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道：“主子，南疆战事吃紧，十三皇叔受了很重的伤，需要你娘亲去救治。王妃……没亮就奉旨出京，赶往南疆了。”
明明愣住了，嘴微张，眼眶瞬间就红了，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声音有些发颤：“娘亲……走了？去……去救十三皇叔？”
“是。”墨夜点头，摸了摸他的头，“王妃走之前，让我告诉主子，她要去做很重要的事，去救很多像十三皇叔一样受赡将士。她让主子乖乖的，听嬷嬷和我的话，照顾好妹妹，好好吃饭，好好念书学医，等她回来。”
明明用力眨着眼睛，把酸涩的感觉憋回去。他想起昨晚隐约听到的动静，想起娘亲近来总是很晚才睡，对着那些药方和地图出神……原来，娘亲早就准备好了。
“十三皇叔……擅很重吗？”他声问。
“很重。”墨夜没有隐瞒，“所以王妃必须去。主子，王妃是去救人，是做英雄做的事。我们在家好好的，就是对她最大的支持。”
明明低下头，手紧紧攥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圈虽然还红着，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嗯！我知道了。我是哥哥，我会照顾好妹妹，我也会好好学本事，等娘亲回来！”
他转身跑回自己房间，从枕头下拿出那本《本草图谱》和爹爹寄回来的金红叶子，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又跑到妹妹曦曦的房间，趴在摇篮边，看着还在熟睡的妹妹，声：“妹妹别怕，哥哥在，娘亲很快就会回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明明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黏着嬷嬷要娘亲，而是严格按照作息，读书、习字、认药草、跟着墨夜安排的基础武师练习站桩和简单的拳脚。他甚至还主动要求去仁济堂帮忙（当然是在严格保护下），做些分拣药材、整理绷带之类的简单活计，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离远在南疆的娘亲更近一些。
叶轻雪果然如秦沐歌所料，因一直没收到萧瑜新的消息而心神不宁，常来府中打听。墨夜和嬷嬷按照秦沐歌的吩咐，只推南疆路途遥远，书信不便，暂时没有新消息，并尽量用仁济堂的事务转移她的注意力。叶轻雪虽担忧，却也不好日日追问，只能将心思更多地投入到医馆的帮忙中，医术倒是进步飞快。
**正月初七，夜。落霞山。**
正如太子萧珏所部署，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袭行动在子夜时分展开。数千精锐禁军和皇城司高手，在摸清了工坊外围所有明暗哨和换防规律后，从多个方向同时发动攻击。战斗激烈但短暂，工坊内的守卫虽然凶悍，且有少量类似爆炸火罐的武器被仓促使用，但在绝对优势兵力和周密计划的打击下，很快被剿灭或擒获。
当带队将领冲入工坊核心区域时，看到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数个巨大的砖石窑炉还在散发着余热，旁边堆放着大量的硝石、硫磺、木炭以及一些密封的陶罐和铁罐。一些窑炉旁散落着提炼过的、形态各异的矿物粉末和液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气味。在一间戒备最森严的石室里，找到了大量绘制着古怪图案和配方的图纸，以及一些已经制作完成的、比南疆战场上所用更大、更精致的“霹雳火罐”，还有一些装着不明粘稠液体的陶瓶，标签上写着“蚀骨毒烟”、“烂肤水”等令人毛骨悚然的名称。
工坊的主要负责人，那个化名“王老板”的中年男子，在最后关头试图点燃一处存放原料的库房同归于尽，被擒获时已身受重伤，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当场毙命。但其他一些工匠和管事被活捉。
初步审讯得知，这处工坊已秘密运作近两年，受一个被称为“阁主”的神秘人物遥控指挥，其目的就是研制和改进各种火器与毒物，用于“辅助王爷成就大业”。所产之物，除部分用于试验，大部分都已秘密运往南疆和北境（通过伪装成商队或夹带在其他货物中）。“阁主”身份成谜，每次指令都通过不同渠道、用密语传递，连“王老板”也未曾见过其真面目。
消息传回京城，太子萧珏震怒之余，也深感后怕。他立刻下令，将所有缴获的图纸、配方、成品、半成品以及俘虏，严加看管，并派最可靠的精通工匠和太医署、钦监的能人，共同研究破解其奥秘，尤其是寻找应对和防范之法。同时，严令各地关卡，加强对可疑货物和人员的盘查，全力切断宁王势力的物资输送线。
一场捣毁宁王重要巢穴的行动虽告成功，但阴影并未散去。那个神秘的“阁主”是谁？是否就是宁王本人？还是他麾下另一个可怕的谋士？南北战场上，是否还有更多类似的危险武器被投入使用？
这些问题，如同沉重的磐石，压在朝廷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南下的官道上，马车日夜兼程。**
秦沐歌对落霞山被捣毁的消息尚不知晓。她一路快马加鞭，只在必要的驿站换马和短暂休息。沿途，她不断翻阅医书，推敲药方，并在脑海中模拟着可能遇到的各种伤情和处理方案。两名随行的药王谷弟子（一男一女，都是陆明远精心挑选的得力干将）也丝毫不敢懈怠，协助整理药材，准备器械。
越往南行，气愈发潮湿，景色也与北方的萧瑟截然不同，山峦叠翠，溪流潺潺，但秦沐歌无心欣赏。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正月十二，车队进入湖广地界。距离南疆前线，尚有约十日路程。
这一日午后，在驿站打尖时，秦沐歌忽然接到一只从后方追来的信鸽。是墨夜发来的密信，告知落霞山工坊已被捣毁，缴获甚多，朝廷正在研究应对之策。同时，信中也提及，明明十分懂事，府中一切安好，让她勿念。
秦沐歌看完，心中稍安，但随即又被更大的忧虑取代：落霞山虽毁，但南疆叛军已经装备了那些可怕的火罐毒烟……萧瑜，还有无数将士，正暴露在危险之下。她必须更快赶到！
她将密信收起，对随行的禁军队长道：“从下一站开始，我们分两班轮流驾车，人歇马不歇，务必在正月二十之前，赶到南疆大营！”
“是！”队长肃然应命。
车轮再次滚滚向前，卷起尘土。秦沐歌望向南方那云雾缭绕的群山，仿佛能听到隐约的战鼓与哀嚎。她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随身药箱的带子。
医者仁心，可渡苍生；然战火无情，寸阴夺命。她与死神的赛跑，已进入最紧要的关头。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那个早早懂事的孩子，正守着母亲留下的药圃和医书，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娘亲归来的日子，并以此作为自己成长的力量。
烽火连，稚子守心。一场跨越山河的救治与守护，正在这动荡的年月里，悄然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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