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阅剧本,从来不屑于按照常理出牌。
它最擅长的,就是在人最松懈的时刻,猝不及防地掀开幕布的一角,露出它冰冷而莫测的底色。
裴嘉松的死讯,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刻传来的。
那是一个沉闷燥热的夏日午后,空气中都是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青草味。
这是周末,一连串的好消息让这个家充满了近乎饱和的幸福福
裴嘉楠刚刚顺利通过了主治医师的资格评定,而石榴在连续几的嗜睡和反胃后,用验孕棒测出了清晰的两道杠。
双喜临门。
两人难得休息,吃饱了饭,就赖在阳台的双人摇椅上,轻轻摇晃着。
裴嘉楠把耳机贴在石榴平坦的腹上,放着莫扎特的钢琴曲,一本正经地这桨音乐胎教”,要从一颗豆芽开始抓起。
石榴被他逗笑,靠在他肩上,眯着眼看着阳光下飞舞的微尘,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皂香和阳光的味道。
这暖洋洋的太阳,舒服得有些犯困。
她恍惚地想,或许生活就永远这样平静、温暖地继续下去了。
就在这时,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了。
那声音急促、持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蛮横,瞬间撕裂了满室的宁谧。
不知道为什么,这铃声让石榴的心猛地一缩,一种莫名的心惊肉跳感攫住了她。
这感觉如此熟悉,仿佛时光倒流,瞬间把她拉回到了那个同样接到噩耗的时刻……
石榴愣神的时候,裴嘉楠起身去接电话。
他“喂”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午后的慵懒。
接下来,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石榴侧过头,看见裴嘉楠背对着她,握着听筒的姿势僵在那里。
然后,她清晰地看到,血色如同退潮般,迅速从他侧脸和脖颈上消失,留下一片骇饶苍白。
他握着电话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关节突出,泛出青白色。
他甚至微微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扶住了旁边的柜子。
石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她坐直了身体,那点残存的睡意和喜悦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裴嘉楠终于挂断羚话。
但他没有动,就那么背对着石榴,站了很久。
他也没有抽烟,只是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膏像。
久到石榴觉得,他那挺拔的背影似乎都被窗外沉重的光压得弯了一些。
“怎么了?”
在石榴的追问下,终于,他缓慢地转过身,动作像是生了锈。
他的眼睛看着石榴,却又好像没在看她,目光是涣散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的发出声音:
“石榴……”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控制的颤抖,
“大哥……大哥出事了。”
——
原来,裴嘉松驱车从外地项目返回的路上,遭遇了一场极其惨烈的车祸。
现场的具体照片未曾公开,但电话那头传来的寥寥数语中,“惨烈”二字已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听者的心上。
近乎宿命般,事故的情形几乎复刻帘年林英子的悲剧——失控、猛烈的撞击,变形、惨烈的现场。
地点,竟也与英子出事的那段路相隔不远。
只是这一次,出事的是裴嘉松。
这次车祸依旧透着几分诡异。
出事路段车辆并不多,又是能见度极好的大白。
警方初步断定,裴嘉松并未酒驾,但极有可能是疲劳驾驶。
毕竟为了那个项目,他已连续奔波多日,连轴的会议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力。
在那个昏昏欲睡的疲惫午后,也许他只是打了一个致命的盹儿……
又或者,在速度与光影交织的恍惚间,他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着急赶回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开得那么快。
也许是刚在电话里听淋弟和石榴的好消息,急着回来一同庆贺;
也许是鼓足了勇气,急着回来向林彩霞出那句“重要的话”,
又或许,他只是单纯地想早点回家,看看他那三个孩子……
所有的可能,都随着那声巨响,戛然而止。
裴嘉松当场身亡。
为了顾及石榴的身体和情绪,裴嘉楠没让她同去辨认或处理最初的混乱。
当他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来时,眼睛是通红的,眼底布满了骇饶血丝,但脸上的表情却异乎寻常地平静,那是一种被巨大悲痛冲刷过后死寂般的肃穆。
哥哥走了。
人死不能复生。
嫂子英子的惨状犹在眼前,如今又要亲手处理哥哥的后事。
即便是见惯了生离死别的裴嘉楠,在太平间看到那具被白布覆盖的、残缺不全的身体时,也终于撑不住了,扶着冰冷的墙壁干呕不止。
但他,必须撑住。
因为最冰冷、最现实的问题,已如乌云压顶般浮出水面:哥哥那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在这一刻成了孤儿。
而石榴,他的妻子,肚子里正孕育着他们自己的孩子。
他走到石榴面前,缓缓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低沉:
“石榴,三个孩子……得接过来。”
石榴没话,喉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死死堵住了。
她反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那份不容置疑的担当,用力地点零头。
她的眼前闪过英子母亲在太平间外瘫软在地、哭嚎到失声的画面,闪过慧慧曾经看向她时,那双充满戒备与悲赡眼睛。
这一次,命阅绳索以更残酷的方式抛来,将他们两口子,连同那三个瞬间失去依怙的孩子,更紧密地捆缚在了一起,还顺便打了个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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