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嘉松离世的消息,辗转传到万雁鸣那里时,已经是一年以后。
那时,他正身处圣泵堡。
冬宫广场的鸽子正盘旋在亚历山大柱的顶端,涅瓦河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整个城市像一座沉睡在巴洛克旧梦里的白色迷宫。
一年前,厌倦了无休止的通告和饭局、虚伪的吹捧和背后捅来的刀子,他逃离了那片喧嚣与浮躁的是非之地,只想找一个地方,能让自己的灵魂喘口气。
他去了贝加尔湖畔,在奥利洪岛的雪屋里住了一段日子。
那里没有KpI,没有收视率对赌,没有微博上汹涌的恶评,只有风、雪、冰封的湖面和燃烧的壁炉。
那种极致的宁静与孤寂,像一场彻底的格式化,将他内心的缓存和垃圾文件一一清空,整个人卸下了那层紧绷的、充满戾气的壳,变得自信而沉静。
在伏特加的烈与黑面包的硬中,他仿佛回到了创作的源头,重新燃起了对音乐最原始的热情。
休憩之后,他并未急于归国,而是做了一个让经纪人费解的决定:继续进修。
他没有选择好莱坞或者纽约,而是逆流而上,扎进了俄罗斯的艺术殿堂。
经纪人陈姐在电话里几乎要抓狂:
“我的万大侠,在俄罗斯进修,意味着极低的国际曝光度!你要镀金也该去美国啊,随便跟个商业片剧组,回来履历都好看得多!”
万雁鸣却很平静:“我不是去镀金,我是去回炉。”
他心里清楚,莫斯科和圣泵堡这两大历史文化中心,拥有着世界上最顶级、最正统的艺术教育体系,其深厚扎实的学院派训练,对于他这种寻求“体系重塑”和“深度淬炼”的艺术家来,是无可比拟的圣地。
从全球娱乐产业的角度看,这确实不是一条“职业镀金”的快捷通道,更像是一场对艺术本源的“朝圣”和“苦修”。
但对于彼时希望远离商业干扰、潜心修炼的万雁鸣,这恰恰是最好的“闭关”选择。
他先是在莫斯科旁听了几个月的导演课程,后来又转到圣泵堡国立戏剧艺术学院,沉下心来研究舞台音乐与配乐。
在马林斯基剧院,他看了一场又一场的《鹅湖》与《胡桃夹子》,震撼于交响乐团与舞者之间那种精确到毫秒的、呼吸般的配合。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那些被国内浮躁环境所鄙夷的“基本功”。
这段时光平静而充实,虚度的大学光阴仿佛都补了回来。
他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图书馆里,一整只为研究一段赋格的对位法,或者为了一个配器问题与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争论不休。
只是,在那些形单影只的时刻,尤其是在圣泵堡漫长的白夜里,当凌晨一点的太阳依旧悬在边,将空染成一片迷蒙的瑰丽紫色时,他会不可避免地想起某个身影……
他会想起石榴。想起她那双总是清亮又倔强的眼睛……
但他一次也没有联系过她,甚至刻意回避着所有关于她的消息,
——
当进修告一段落,经纪人再度催他回国的时候,他正在收拾行李。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偶然听到了裴嘉松意外离世的消息。
乍闻故人意外身亡的消息,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往事如决堤的潮水,挟裹着青春的碎片、命阅无奈和时光的残酷,汹涌而来。
裴嘉松,林英子……两张曾经那么鲜活、意气风发的脸庞,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
这对苦命的鸳鸯,还有那个早逝的彩衣,这宿命般的爱恨痴缠……
万雁鸣的心头涌起一阵剧烈的悲伤与荒谬感,一股强烈的创作冲动在他心底萌发。
他把自己关在圣泵堡那间的公寓里,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他没有碰吉他,而是坐到了那架老旧的二手立式钢琴前,指尖落下,一段沉郁而广阔的旋律倾泻而出,带着俄罗斯式的深沉与哀婉。
他写下了一首歌,饱含着对一个生命、一段岁月的复杂情感,取名为《离殇》。
旋律在房间里回响,他忽然有些怀念石榴。
他想知道,她还好吗?
面对这样的故人离去,她又是如何承受的?
他想象着她此刻或许正一个人扛着所有,那瘦削的肩膀上,不知又多了多少重量……
也许,是时候回去了。
回去,面对一切,也重新开启自己的事业。
——
回程的他,带着一种经过淬炼后的自信,相信自己手中的作品是有力量的。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回国后,他把精心制作的demo拿给了曾经合作愉快的制作人李正。
李正听完,摘下监听耳机,表情复杂地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万老师,您这趟闭关,功力见长啊。”
李正的开场白很客气,
“这编曲,这和声,这结构……太学院派了,有拉赫玛尼诺夫的感觉。实话,这要是在国家大剧院弄个室内乐演奏,绝对是艺术精品。”
万雁鸣听出了弦外之音:
“但是,不适合市场,对吗?”
“不是不适合,是完全脱节了。”
李正苦笑着,给他看手机上的音乐App榜单,
“万导,您看。榜一神曲,十五秒副歌洗脑循环;榜二,当红男团的电音舞曲,歌词毫无意义,但节奏感强,适合跟跳;榜三,古风圈的口水歌,套路和弦,歌词堆砌辞藻……您看看,这就是现在的市场。”
他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
“您这首《离殇》太沉了,曲风怀旧,我能听懂里面的故事和情感,但现在的听众不会花四分钟时间去听你讲故事。他们要的是爽点,是情绪的瞬间引爆……我跟您句实话,这歌要是发了,恐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万雁鸣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当他任性远走西伯利亚时,他就已经按下了自己职业生涯的暂停键。
而这一年多,整个行业却以百倍速在疯狂播放,他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连带着他所坚信的那些创作准则,一同被甩进了时代的垃圾堆。
他再一次被资本搁浅了。
那首《离殇》,最终只被他锁进了书桌的抽屉深处。
像一场无声的祭奠——祭奠那些再也见不到的故人,也祭奠他自己身上,那个相信艺术能超越时间的、真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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