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触到第七枚铃时,寒意如针,直刺骨髓。
那铃悬在铁链末端,静垂于暗红帷幔之后,通体泛着陈年铜锈的哑光,却无半分温润——仿佛刚从冻土深处掘出,又似被无数个冬夜的霜气浸透千年。我一把攥住它,掌心瞬间失温,血液似被抽走,只余下一种近乎尸僵的冷硬。铃身微凹,刻着两个阴文字:“终印”。字口深峻,边缘锐利如刀锋,像是用烧红的铁锥生生凿进铜胎,而非雕琢而成。我喉头一紧,拇指无意识摩挲过那二字,指腹传来细微的刮擦感,仿佛字迹在吸我的皮肉。
我抬手,用力一摇。
没有声音。
不是沉闷,不是喑哑,是彻底的、真空般的死寂。连空气都凝滞了。可就在我松开手指的刹那,铃舌竟缓缓缩回——不是被机关牵动,而是像活物般蜷曲、退缩,如一条受惊的赤练蛇,悄然没入铃腔深处。
紧接着,铃内响起我的声音。
不是回声,不是幻听,是完完全全、一字不差、连气息节奏都复刻得毫厘不差的“我”:
“你早签了。”
那声音低而平,毫无起伏,却像冰锥凿进耳道,直抵颅底。尾音未落,我后颈汗毛倒竖,脊椎窜起一道灼烫的电流——不是恐惧,是确认。一种比恐惧更沉、更钝、更不容置喙的确认。
我猛地翻转铜铃。
底部并非平整铜面,而是一处浅凹槽,约莫拇指大,边缘呈不规则锯齿状,仿佛被什么尖锐之物反复刮削过。槽中嵌着半枚指纹——仅存左侧弧线与三道清晰的箕形纹,其余皆被铜锈蚀断。我颤抖着将右手拇指按向凹槽。严丝合缝。纹路咬合,锈粉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鲜的、泛着微青的皮肉印痕。
记忆炸开。
不是画面,是触釜—上车前那一瞬:左手扶住车门内侧金属扶手,指尖下压,借力抬腿。扶手冰凉,不是寻常金属的微凉,是深井水浸过的铁砧那种沁骨之寒;表面光滑,却在靠近根部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凸起纹路,蜿蜒如蚯蚓爬行留下的湿痕……我当时甚至多按了半秒,因那纹路硌得指腹发麻。
我转身狂奔。
不是思考,是身体先于意识撕裂空气。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绷紧的鼓面上。走廊两侧墙壁渗出暗褐水渍,如干涸血痂层层叠叠,越往前行,那气味越浓——铁腥混着陈年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被焚尽后的焦苦。
车门就在前方。
我扑过去,手掌拍在冰冷门板上。门无声滑开。
门外,仍是那道熟悉的、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
可台阶已非昨日模样。
整段阶梯,从顶端至最底,铺满血手印。不是泼洒,不是涂抹,是实打实的、五指张开、掌纹清晰、指节分明的按压印痕。猩红浓稠,尚未干透,表面浮着一层幽微油光,像刚从活体动脉里泵出。手印层层叠叠,新覆旧,旧压新,有的指腹尚带湿润褶皱,有的边缘已微微卷起,显出干涸的脆边。它们密密匝匝,如红毯铺展,又似某种古老祭仪中,被反复踩踏的血符阵图。
我站在门槛,脚悬半寸。
风从阶下涌来,带着铁锈与腐叶的气息。一只血手印,正从最底层台阶缓缓向上“爬”——拇指率先抬起,接着是食指,关节弯曲如钩,掌心吸附台阶表面,发出轻微“滋啦”声,像湿布揭离粘腻的皮革。
我踏出左脚。
脚底刚触到第一枚手印的掌心,那猩红便骤然活化!印痕边缘如活物般蠕动、延展,数十条细如发丝的血线倏然弹射而出,缠上我脚踝。冰凉,滑腻,带着吸盘般的吮吸力。我猛抽腿,却觉一股巨大黏滞之力自下而上攫住腿——血线并非断裂,而是拉长、变韧,如蛛丝般越绷越紧,越缠越密。
我拔腿狂奔。
身后,血手印开始沸腾。
不是流淌,是“涌”。整段台阶上的印痕同时震颤,掌纹隆起,指节凸出,仿佛无数只手正从水泥内部顶破表层,争先恐后地探出。它们彼此交叠、攀附、堆垒,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厚。血色由鲜红转为暗褐,再沉淀为近乎黑紫的淤凝之色,表面浮起细密气泡,“噗、噗”破裂,逸出淡粉色雾气。
我回头一瞥——
血墙已成。
高逾三丈,厚不可测,表面仍在剧烈起伏,无数手掌在墙体内挣扎、推挤、拍打,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咚咚”声。墙体基座已漫过门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我脚下蔓延。退路?早已被吞没。身后走廊尽头,只剩这堵不断增高的、搏动着的血肉之墙。
我向前扑去。
就在此刻——
“当——!”
一声清越铜鸣,撕裂死寂。
不是来自身后,不是来自前方,是自血墙内部迸发!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七声齐响,如七道惊雷在颅内炸开。我踉跄跪倒,双耳嗡鸣,视野边缘泛起血色波纹。抬头望去——血墙表面,七枚铜铃赫然浮现!它们并非悬挂,而是如肿瘤般从墙体深处“长”出,铃身覆满暗红血痂,铃舌却洁净如新,正微微震颤。
铃声未歇。
声波竟在空气中具象成形——一圈圈赤红涟漪,如投入血池的石子漾开的波纹,却带着实体般的重量与温度。涟漪所过之处,空气扭曲,水泥台阶簌簌剥落灰粉,连那不断涌动的血手印都短暂凝滞。
第一道涟漪撞上我胸口。
没有痛感,只有一种被无形巨手猛然前推的失重。我整个人离地而起,双脚悬空,被那红色波纹裹挟着,不由自主向前滑校
第二道涟漪坠至腰际,推力陡增。我听见自己脊椎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碾成齑粉。
第三道……第四道……
涟漪层层叠加,推力如潮,一浪高过一浪。我已无法控制肢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这七重声波之流裹挟着,冲向台阶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里,有光。
不是暖光,不是冷光,是七点幽微的、跳动的赤色光斑,排成北斗之形,静静悬浮。光斑之下,地面并非水泥,而是一方巨大砚台——墨色如渊,表面却浮着一层薄薄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暗红液体,像凝固的血浆,又似未干的朱砂墨。砚池中央,横卧一支狼毫笔,笔杆乌沉,笔锋却雪白如新,尖端悬垂一滴赤珠,将坠未坠。
我被推至砚池边缘。
涟漪之力骤然收束,如退潮般抽离。我重重砸在砚台沿上,肋骨剧痛,喉头涌上腥甜。挣扎抬头,只见那七点赤光,正映在墨池水面——光斑倒影之中,赫然浮现出七枚铜铃的虚影,铃身刻字清晰可辨:“始契”“承诺”“衔命”“缚誓”“蚀心”“归墟”……以及最后一枚,此刻正悬于我头顶三寸,铃舌微颤,余音未绝:“终印”。
原来,我早签了。
不是契约书,不是血指印。
是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在扶手上按下的指纹——皆被这七枚铜铃无声录下,刻入骨相,烙进命格。那扶手内侧的凸纹?不是装饰,是“契引”的刻痕。我摸它,即为叩印;我登车,即为入局;我踏出血印红毯,即为履约。
血墙在身后轰然坍塌,却未溅起血雨,只化作无数细碎红蝶,振翅飞向那七点赤光。蝶翼掠过之处,空气留下灼烧般的焦痕,拼凑出一行燃烧的篆字:
“七印既全,身即契纸,魂为墨,命作题跋。”
我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掌心——不知何时,已浮现出一枚朱砂印记。轮廓模糊,却分明是第七枚铜铃的拓形。印记微微搏动,与我心跳同频。
远处,台阶尽头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石相击的脆响。
像有人,轻轻叩了三下砚台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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