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极快,像一勺浓稠的墨汁被倒进半凉的茶汤里,无声洇开,不留气泡。光未全灭,却已失了温度。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不是暖黄,也不是冷白,而是泛着青灰调的微光,仿佛灯管内灌满了陈年雨水,照得人影发虚、轮廓发毛。
这辆末班公交,车号“沪K·7392”,车身漆皮剥落处露出铁锈红,像干涸的血痂;车顶LEd屏本该滚动显示线路信息,此刻却只固执地跳着两个字:“印归巷”。字体僵硬,笔画边缘微微抖动,似有电流在字形骨骼里爬校
报站音响起——不是电子合成的清亮女声,而是一段被反复擦写、磨损严重的磁带录音。音轨里夹着沙沙的底噪,像指甲刮过黑板背面,又像枯叶在水泥地上被风卷着拖校它念:“终点站,印归巷。”
尾音拖得极长,“巷”字出口时,喉音忽然下沉,舌根抵住上颚,发出一声近乎吞咽的浊响,仿佛那声音不是从扬声器里出来,而是从车厢地板缝隙中渗出来的。
无人下车。
车厢空荡得反常。前排坐三人:穿藏蓝工装的老钳工,袖口磨出毛边,正低头数自己左手的指节,一遍,两遍,三遍……数到第七次时,他拇指突然停在无名指根部,不动了;中间隔座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帽檐压得极低,遮住眉眼,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他左手一直插在裤袋里,右手搁在膝头,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曲,像一只将醒未醒的蜘蛛;最后一排靠窗坐着个穿绛红旗袍的女人,布料是旧式提花缎,暗纹是缠枝莲,但花瓣边缘已泛出可疑的褐斑,似霉点,又似陈年血渍。她没回头,也没看窗外,只是把一张泛黄的旧车票叠成三角,指尖蘸零唾液,在票角轻轻抹了三下——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仪式福
你坐在倒数第二排右侧,靠窗。
车门“嗤”地一声关闭。不是寻常的液压闭合,而是气泵骤然泄压的嘶鸣——尖锐、绵长、断续,像一头垂死老牛被勒住脖颈后挤出的最后一声喘息。那声音钻进耳道,震得太阳穴突突跳动,连带视网膜都泛起细微的涟漪。
就在这余音未散的刹那,你眼角余光扫过左侧车窗。
玻璃映出车厢内景:顶灯昏黄,灯罩积灰,光晕如溃烂的脓疮;老钳工仍数着指节,年轻人依旧静坐,旗袍女人指尖还按在车票上……一切如常。
可你的倒影不对。
镜中那个“你”,穿着同款深灰夹克,头发长度、发际线弧度、左眉尾那颗浅褐色痣,全都分毫不差。唯独右手——正缓缓抬起。
不是抬手看表,不是挠痒,不是扶椅背。是自下而上,肘部微屈,臂平伸,五指完全张开,指节绷直如刃,掌心正正对准玻璃,纹丝不动。
那手掌悬在倒影里,离玻璃仅一寸之距,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冰层。掌纹清晰得诡异:生命线末端分叉成三股,其中一股直直刺向月丘,尽头一点朱砂似的红痕,正随脉搏微微搏动;智慧线短而断裂,断口齐整如刀切;感情线则蜿蜒如蛇,绕过拇指根部,竟在虎口处打了个死结——结是活的,正随着你真实的呼吸,极其缓慢地……收紧。
你猛地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它好端端搁在膝头,五指松软,掌心朝上,皮肤温热,指腹还沾着方才买烟时蹭上的薄薄一层烟盒油墨。
可倒影里的那只手,仍在举着。
你屏住呼吸,试探着,将真实右手缓缓抬高——一寸,两寸……当它升至与倒影手掌平行的高度时,镜中那只手,竟倏然下压!五指收拢,攥成拳,拳面“咚”一声,轻轻叩在玻璃上。
不是幻听。
是实打实的闷响,沉钝,潮湿,像熟透的柿子坠地。
你浑身汗毛倒竖,脊椎窜起一线寒流,直冲后脑。想转头,脖子却像被无形丝线缚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倒影中,那拳头松开,五指再次张开,掌心重新贴向玻璃,这次,纹路里渗出细密水珠,沿着掌纹沟壑缓缓流淌,汇向指尖,悬而不落。水珠是半透明的,却泛着极淡的青灰色,像浸过尸井的寒泉。
窗外,街景开始异变。
本该是梧桐树影婆娑的归家路,此刻两侧楼宇却越缩越矮,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夯土墙芯,墙缝里钻出墨绿色苔藓,厚如绒毯,湿漉漉反着幽光。路灯间距拉得极远,两盏灯之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虚空,仿佛道路正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一寸寸吞食。偶尔掠过一扇窗,窗内没有灯光,只有一片均匀的、毫无纵深的黑,像被剜去瞳孔的眼窝。
车速并未加快,却像陷进粘稠的沥青里,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一种低频嗡鸣,从底盘深处传来,震得座椅弹簧微微共振,连带你的牙槽都在发麻。
这时,前排那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终于动了。
他慢慢转过头。帽檐阴影下,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泛着青紫。他没看你,目光直直钉在你的倒影上,准确地,钉在倒影那只贴着玻璃的手掌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别让它……接住。”
你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什么苦涩的东西:“它等这掌印,等了七十二年零四个月。”
话音未落,车厢顶灯“滋啦”爆闪一下,光晕骤然收缩,缩成针尖大一点惨白,随即熄灭。黑暗降临的瞬间,所有车窗同时映出同一个画面——不是倒影,而是俯视视角:一辆锈蚀公交在无名窄巷中穿行,巷子两侧是倾颓的马头墙,墙头瓦楞间蹲着石雕貔貅,双眼嵌着浑浊玻璃珠,珠子里映着车厢内部。而每一只玻璃珠的倒影里,都清晰映出你那只悬在窗前的手——掌心朝外,五指张开,正对着巷子尽头一扇紧闭的黑木门。门楣上悬着褪色匾额,字迹被风雨蚀得模糊,却仍能辨出三个阴刻大字:印归巷。
灯重新亮起,昏黄依旧。
年轻人已转回头,帽檐重新压低,仿佛刚才开口的不是他。老钳工停止数指节,左手缓缓翻转,掌心向上——与你倒影中的手势,严丝合缝。旗袍女人松开车票,那三角纸片飘落于地,展开后,赫然是张泛黄旧照:一群穿中山装的人站在公交站牌前合影,站牌上写着“印归巷”,而照片最右边缘,一只男饶手正从画面外伸入,五指张开,掌心对准镜头——那掌纹走向,与你倒影中的一模一样。
你终于能动了。
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巷子到了。
没有站台,没有候车亭,只有一段歪斜的青石阶,阶下积水成洼,倒映着头顶一弯残月。月光惨白,照得水洼表面浮着一层油膜,虹彩流转,竟映出无数个重叠的你——每个倒影里的你,右手都举着,掌心朝外,纹丝不动。
车门“嗤”地弹开。
气泵声比之前更哑,更滞重,像肺叶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你没动。
可倒影里的你,已经迈步下车。
它脚踩在青石阶上,鞋底与石头接触的瞬间,水洼里所有倒影同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齐刷刷对准那扇黑木门。门缝底下,渗出一线暗红,不是血,是某种粘稠、温热、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正缓缓漫过门槛,蜿蜒爬向你的鞋尖。
你低头。
那液体已漫至你真实右脚的鞋带处。
它停住了。
像在等待一个确认。
这时,你听见身后传来旗袍女饶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印归巷,不送活人进,不放死人出。它要的不是你下车……”
她顿了顿,指尖捻起那张旧照,轻轻一吹。
照片上那只伸入画面的手,五指忽然抽搐般张开,掌心朝向镜头,纹路里渗出青灰色水珠——
“是要你,亲手按下去。”
你感到右肩胛骨下方,皮肤突然一阵刺痒。
伸手去挠,指尖触到一片微凸的印记——尚未干透的、新鲜的掌印轮廓,五指纤毫毕现,掌心正中,一点朱砂似的红痕,正随你的心跳,一下,一下,搏动。
车门开始缓缓闭合。
气泵嘶鸣再起,这一次,分明是叹息,是呜咽,是七十二年零四个月以来,第一次,等到了回音。
你站在青石阶上,水洼倒影里,无数个你高举右手,掌心朝向黑门。
而你真实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一寸寸抬起。
五指,开始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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