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顶灯忽地一暗,继而泛出青白冷光,像浸过尸水的纸钱,在头顶缓缓浮动。灯管嗡鸣不止,不是电流声,倒似有人用指甲在玻璃管内壁反复刮擦——吱、吱、吱……一声未落,一声又起,节奏精准得令人牙根发酸。我正攥着半凉的保温杯,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指尖刚触到那层湿冷,广播便响了。
不是寻常的电子女声,也不是列车长沉稳的播报腔。那声音干涩、扁平,毫无起伏,仿佛从一口深井底部被铁钩硬生生拖拽上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井壁青苔的腥气与铁锈的涩味:“本车现执挟承印协议’第3条:乘客自愿承接印记者,即刻获得‘代偿权’——可指定一人,转嫁下一劫。”
话音落处,车厢骤静。连空调送风的嘶嘶声都断了。窗外飞驰的田野、电线杆、废弃砖窑,全被一层薄而浑浊的灰雾裹住,轮廓模糊如隔毛玻璃。我下意识抬头,见车厢两赌电子屏原本滚动着“前方到站:青槐镇”,此刻却齐刷刷黑屏,只余中央一行血朱楷,浮在幽暗底色上,字字如新剖开的唇肉,微微渗着暗红:“印记者·代偿权·限三息”
三息。
我喉头一紧,唾液卡在气管口,不上不下。不是因这荒诞条款,而是因它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然捅开了我昨夜不敢直视的门——
母亲躺在县医院三楼东侧最里间,病床号317。窗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木的蜂窝状孔洞;墙上挂历停在五月十七,撕剩最后一张,边角卷曲发黄,像枯蝶将死的翅。她插着氧气管,鼻翼翕动微弱如游丝,可每当我俯身替她掖被角,她总在混沌中突然睁眼,瞳仁浑浊却执拗,枯枝般的手猛地攥住我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阿砚……别签……那纸……不是印……是烙……”
她没完就咳起来,咳得肩胛骨在单薄病号服下凸成两把刀锋,咳出的痰里浮着淡粉泡沫,像打翻的樱花酱。护士来换药时瞥了一眼监护仪,低声对同事:“心率压不住了,怕是熬不过今晚。”我站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前,盯着镜面不锈钢上自己扭曲变形的脸,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东西在碎——不是心,是某种更古老、更沉的东西,桨长子之责”。
而此刻,这列午夜慢车,正以非时刻表记载的速度穿行于青槐镇与邻县交界的“哑谷”地段。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的不是“哐当”,而是“咔…嗒…咔…嗒……”,像老式座钟在棺盖内走动。车厢编号牌上的“14”字迹正在融化——不是被热气蒸腾,而是从笔画内部渗出暗褐色黏液,缓缓滴落,在地板铝板上积成一洼,映不出人影,只浮着晃动的、不成形的暗影。
我低头看自己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疤,呈浅褐色,弯如新月,是七岁那年为抢回被村中恶犬叼走的母亲药包,扑上去咬狗腿时留下的。疤沿微微凸起,摸上去竟有些温热。我忽然记起,昨夜守夜时,母亲昏睡中无意识抓过我的手,用拇指一遍遍摩挲那道疤,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音节:“抄…印……你生下来……就带了印……”
广播又响了,这次没有语音,只有一段极短的音频——是婴儿啼哭,但哭声被拉长、降频,混入低沉的诵经声与铜铃摇晃的脆响。哭声每三秒重复一次,每次结束,车厢温度便降一度。我袖口露出的手背已浮起细颗粒,呵气成霜。邻座穿藏青工装的男人忽然剧烈颤抖,他怀里的帆布包滑落在地,“啪”一声闷响,包口裂开,滚出三枚铜钱——皆为“乾隆通宝”,但钱面文字被某种尖锐物反复刮削,只剩模糊凹痕,钱孔边缘却异常光滑,仿佛被无数手指常年摩挲、祭拜。
他猛地抬头,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直勾勾盯住我:“你……也听见了?‘代偿权’……能救她,对不对?”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我老婆在县医院IcU,脑出血……医生,撑不过十二时。”他喉结上下滚动,唾液里泛着血沫,“只要我签……只要我接下那个印……就能把她的劫,转给我……”
他伸手去掏裤袋,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我看见他指腹有墨迹——不是钢笔水,是浓稠、发亮的靛青,正沿着指纹沟壑缓缓爬行,像活物。
这时,车厢中部传来“咯吱”一声。一位穿灰布对襟褂的老妇人缓缓起身。她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斜插一支乌木簪,簪头雕着半截断指。她没看任何人,只面向车窗,用枯枝般的手指蘸了蘸自己左眼渗出的泪——那泪液竟呈淡金色,在青白灯光下泛着金属冷光——然后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印”。
字成刹那,整扇车窗轰然冻结。冰晶自“印”字中心炸开,蛛网般蔓延,所过之处,窗外飞逝的景物骤然定格:一只扑向电线的乌鸦悬在半空,翅膀展开,羽毛根根分明;远处山坳里半塌的祠堂屋檐下,一盏褪色红灯笼静止不动,灯穗垂落,纹丝不颤。时间被钉死了。
老妇人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脸上。她嘴角牵起一丝纹路深刻的笑,声音如枯叶摩擦:“承印,不是签字,是认领。印在骨,不在纸。你娘临终前没咽下的那口气,早把你的生辰八字、乳名、胎发、脐带血……全烙进‘承印簿’了。她烧掉的不是病历,是替你挡劫的‘代偿契’副本。”
她顿了顿,袖口滑落,露出臂内侧——那里赫然烙着一枚朱砂印,形如古篆“砚”,印文凹陷处嵌着细黑沙,随她话微微震颤:“你名字里带‘砚’,砚台盛墨,墨主阴,阴承印。你娘当年难产三三夜,稳婆胎位正,可孩子就是不肯出来——直到她咬破舌尖,用血在产褥上写下你爹的名字,血字未干,你才‘噗’一声滑出来。那不是催产,是‘血契引渡’。你爹的名字,就是第一道承印锁。”
我浑身血液冻住。父亲?他在我五岁时失踪,只留下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张泛黄照片:年轻男人站在老槐树下,笑容温和,右手指缺了半截。母亲从此再不许我提他,连他的名字都成了家中禁语。
老妇人忽然抬手,指向我身后。我脊背一寒,缓缓回头——
车厢连接处的磨砂玻璃门后,映出我的倒影。可那影子比我的动作慢半拍。我抬手,影子迟滞一秒才抬;我眨眼,影子瞳孔却骤然放大,眼白瞬间爬满血丝,嘴角咧开至耳根,露出森白牙齿。更骇饶是,它左腕内侧,正缓缓浮现出一道新疤——与我七岁那道位置分毫不差,形状却更清晰、更深,边缘泛着灼烧后的焦黑,仿佛刚刚烙下。
“现在,”老妇人声音陡然拔高,如裂帛,“代偿权生效。劫数已至——下一劫,是‘断脉’。谁接?谁转?”
话音未落,车厢顶灯疯狂明灭,每一次熄灭,都有一声清脆的“咔嚓”响起,似骨头断裂。我左侧第三根肋骨下方,毫无征兆地传来钻心剧痛——不是皮肤,是深处,是某根看不见的“脉”正在寸寸崩解。冷汗瞬间浸透衬衫。我踉跄扶住座椅靠背,指尖触到皮革缝隙里嵌着的一片干涸血痂,暗红发黑,还带着未散尽的苦杏仁味——那是母亲昨夜咳出的最后一口血。
就在此刻,我口袋里的老年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斜颤抖,像垂死者用尽最后力气刻下:
【阿砚,别选别人。妈的劫,妈自己还。你活着,才是我的印。】
手机屏幕倏然熄灭。与此同时,整列火车发出一声悠长、悲怆的汽笛——不是向前,而是倒退。车轮逆向飞旋,窗外冻结的乌鸦猛地振翅,祠堂灯笼“啪”地炸开,火光中飘出无数灰蝶,蝶翼上皆印着微缩的“砚”字。
我攥着手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滴在车厢地板上,竟不散开,而是迅速聚拢、旋转,凝成一枚的、鲜红的印。
印成之时,我听见自己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不是锁。
是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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