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咔哒”一声合拢,像一具棺盖沉沉落定。不是电子锁的轻响,是老式机械锁芯咬合时那种钝而滞的金属震颤,仿佛整辆车在吞咽一口锈蚀的唾沫。我下意识缩了缩肩,后颈却撞上冰凉的真皮座椅靠背——那冷意不似寻常皮革,倒像刚从停尸房解剖台边揭下的裹尸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腥气,又混着陈年汗渍与铁锈的闷浊。
我低头。
左手指最先失重。
不是疼痛,不是麻痹,而是一种……被悄然抽离的错觉。指甲盖下那点淡青色月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灰白,继而泛出瓷器釉面般的半透明。我屏住呼吸,将指尖凑近车窗——窗外霓虹正泼洒进来,红蓝紫三色光斑在指腹游移,可光竟直接穿了过去,在掌心投下一道细如发丝的、微微晃动的暗影。
我猛地翻过手背。
皮下,一条暗红脉络正缓缓搏动。
它并非血管,没有规律跳动,更像一条活物:粗细不均,时而鼓胀如蚯蚓拱土,时而收缩似蛇类吞咽;颜色也非鲜红,而是陈年血痂碾碎后的褐红,边缘晕着极淡的靛青,仿佛从地底淤泥里爬出来的旧伤。它正沿着指根部蜿蜒而上,越过掌纹交汇的命宫丘,攀过手腕内侧那道浅浅的横纹,钻入袖口阴影之知—而袖口之下,我能清晰感到皮肤正微微发紧、发烫,像有滚烫的蚁群在皮下列队行军。
我攥拳。
拳头却攥不实。
指已彻底透明,骨骼轮廓纤毫毕现,指骨间甚至浮着几粒细的、珍珠母贝似的微光斑点——那是我三年前在滇南古寨替人寻回一只失踪的银镯子时,被寨老塞进我掌心的“守魂砂”。当时他:“砂不散,魂不离。”可如今,砂粒正一颗接一颗,从指骨缝隙里簌簌剥落,无声无息,坠入裤缝阴影,连一点微尘都未曾扬起。
引擎低吼起来。
不是启动时的轰鸣,而是某种更深沉、更粘稠的震动——像一头伏在地底多年的巨兽,终于翻了个身,肋骨摩擦岩层,肺叶缓慢充气,喉管深处滚出含混的咕噜声。车身随之微微震颤,不是颠簸,是共振。我后槽牙开始发酸,耳膜内侧有细的刺痒,仿佛有无数根银针正顺着听骨,一寸寸往颅腔深处扎。
我抬眼望向驾驶座。
空的。
副驾亦空。
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面色青白,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像被人用墨汁狠狠抹过;嘴唇干裂,裂口处渗着极淡的血丝,却诡异地凝而不落,悬在唇角,如两道未干的朱砂符。而最令我脊椎发麻的是——镜中我的左眼瞳孔深处,竟浮动着一枚极的、模糊的手印轮廓,五指微张,掌心朝外,温热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我猛地别开脸。
就在这刹那,左臂内侧传来一阵灼痛。
不是烧赡尖锐,而是烙铁贴肤时那种沉甸甸的、带着油脂香气的闷烫。我一把扯开衬衫袖口——
暗红脉络已攀至肘弯。
而就在脉络尽头,紧贴肱动脉搏动之处,皮肤正无声隆起。
那不是肿胀,是生长。
一层薄而柔韧的新皮,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覆盖其上,泛着婴儿肌肤般的粉润光泽。皮下,一个手掌的轮廓渐渐清晰:拇指微屈,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无名指与指则稍稍内扣,掌心饱满,指节圆润,甚至能看清掌纹走向——那是极其标准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右手手印。
它正在成形。
温热。
真实得令人作呕。
我伸手去按。
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肤,而是一层温润的、微微搏动的软玉。那热度透过指腹直抵心口,竟让我想起幼时在祠堂见过的祖宗牌位前供奉的长明灯——灯油是百年松脂混着黑狗血熬炼的,灯焰幽蓝,灯罩却是温的,像活物的心跳。
就在此时,引擎声陡然拔高。
不是加速,是……吟唱。
一种低频的、多音节的嗡鸣,从底盘深处涌出,穿过座椅弹簧,钻进尾椎骨,再顺着脊髓一路向上,直抵灵盖。那声音没有词句,却分明带着古老的韵律,像西南深山里巫师摇动铜铃时,铃舌撞击内壁的余震,又像暴雨前压在云层底下的闷雷,在耳道里反复折叠、回荡。
我浑身汗毛倒竖。
车窗外,城市灯火骤然扭曲。
霓虹招牌上的字迹开始融化,红漆如血泪般垂落,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黏腻的痕迹;广告牌上模特的笑容被拉长、变形,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而那牙齿缝隙里,正缓缓渗出暗红浆液,一滴,一滴,砸在车顶,发出“嗒、嗒”的轻响——可我分明没听见雨声。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
我逃出来。
屏幕亮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只有一张照片自动弹出:是我自己,站在今早离开的公寓楼门口,穿着同一件灰衬衫,左手插在裤兜里。照片右下角,时间戳显示为“07:23”,正是我出门的时刻。可照片里的我,左袖口微微卷至臂,而臂内侧——赫然印着一枚新鲜手印,温润,粉红,五指清晰,掌心微微凹陷,仿佛刚刚被人用力按捺上去。
我猛地抬头,望向车窗。
玻璃映出我的侧脸,以及我身后——空荡的后排座椅。
可就在那片虚空里,空气正微微波动,像盛夏柏油路面上蒸腾的热浪。波动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只左手的轮廓: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指关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它悬停在半空,掌心朝向我的后颈,五指微微张开,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
我僵住。
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这死寂里,左臂内侧的手印,突然轻轻一缩。
不是收缩,是……握紧。
一股难以言喻的牵引力从掌心炸开,顺着臂骨直冲肩胛,又猛地向下,狠狠攥住我的心脏。
咚。
心跳漏了一拍。
咚。
第二下,沉重如擂鼓,震得肋骨发麻。
咚——
第三下,却不再是搏动,而是一声沉闷的、湿漉漉的“噗”响,仿佛熟透的浆果被攥爆。我眼前一黑,喉头涌上浓重的铁锈味,舌尖尝到一丝温热的咸腥。我下意识舔了舔下唇——指尖抹过唇角,沾到一点暗红。不是血。太稠,太滑,像掺了蜜的朱砂膏。
这时,车载广播“滋啦”一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没有音乐,没有新闻,只有一段录音,沙哑、断续,带着老式磁带卡顿的杂音:
“……第十九次……你记得吗?……十九年前……槐树巷口……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她抱着孩子跪在雨里……你递伞……伞骨断了……她抬头……你看见她眼睛里……有你的倒影……可倒影里……她的手……正按在你胸口……”
录音戛然而止。
车厢内陷入绝对的寂静。
只有我自己的喘息声,粗重、破碎,像破风箱在拉扯。
我慢慢抬起左手——那只指已完全透明,指骨晶莹,内部悬浮的守魂砂早已消失殆尽。我把它举到眼前,对着车顶灯。光穿透指骨,在座椅上投下一道纤细、冰冷、毫无温度的影子。
而就在这影子边缘,一点温热的、湿润的触感,正悄然爬上我的左胸。
不是幻觉。
我能感觉到它在蔓延:先是左胸第三、四肋骨之间,一片皮肤变得异常柔软、丰盈,仿佛底下正有温热的胎动;接着,那温热迅速扩散,覆盖整个左胸区域,皮肤微微隆起,绷紧,泛出健康的桃红色;最后,五道清晰的指痕,由上至下,深深印入皮肉——拇指压在锁骨下方,指抵住腋下,掌心则稳稳覆在心脏正上方。
它不再只是“成形”。
它已经“落印”。
我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左胸。
那里,一枚崭新的、温热的手印,正静静躺在皮肤之上。
它微微起伏,随着我的心跳而搏动。每一次收缩,掌心凹陷处便渗出极淡的、带着甜香的汗珠;每一次舒张,五指边缘便泛起珍珠母贝般的柔光——和我指上剥落的守魂砂,一模一样。
车窗外,城市彻底沉入黑暗。
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不是故障,是被什么无形之物,一口一口,吹灭的。
引擎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极轻、极缓的叩击声。
嗒。
嗒。
嗒。
从我左胸传来。
不是心跳。
是那只手印,在轻轻叩击我的肋骨,像在敲一扇久闭的门。
而门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转醒。
我忽然记起寨老临别时塞给我最后一把守魂砂时的话,声音苍老如枯枝折断:“子,人这一辈子,借命三次,还魂十九。你数过自己左手的指么?它生来就比旁人少一截骨节——那是十九年前,被硬生生掰断的‘归途’。”
我缓缓抬起右手,颤抖着,抚上左胸。
指尖触到那枚手印的瞬间——
它突然睁开眼。
不是手印本身,而是手印中央,那原本该是掌心的位置,皮肤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浮出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是竖立的,金褐色,像山猫在月下盯住猎物。它一眨不眨,直直望进我的眼底。
然后,它轻轻眨了一下。
睫毛扫过我的指尖,带着活物的温热与湿意。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不成调,像被扼住脖颈的幼兽。
车门,再次“咔哒”一声。
这次,是从外面。
有人,正伸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而我的左手指,就在这一声轻响里,彻底化为齑粉,簌簌飘散,融入车内的黑暗,连一丝微尘,都未曾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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