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突然嗡鸣。
不是震耳欲聋的轰响,而是一种沉在骨缝里的颤动——像古寺地底埋了三百年未敲的铜钟,被谁用指甲轻轻刮过钟舌内壁,嗡……嗡……嗡……一声叠着一声,低频如脉搏,直钻太阳穴。我正蹲在老宅西厢第三进的青砖地上,左手撑着膝盖,右手刚拂去镜背“贞观八年制”四字凹槽里积的陈年霉灰。指尖还沾着湿冷的灰絮,那嗡声便从镜胎深处漫了出来,顺着指骨爬进臂,再一路攀上颈侧,激得喉结一跳。
镜是祖上传下的素面葵花镜,直径不过七寸,铜色暗沉如凝固的血痂,边缘蚀出蛛网状绿锈。镜面本已蒙尘泛翳,可此刻,那层灰白雾气竟如沸水般翻涌起来——不是晃动,是活物般的呼吸。涟漪自中心荡开,一圈、两圈、三圈……每一道波纹都泛着幽蓝微光,仿佛镜后并非虚空,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正被无形之手搅动。
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
苍白,近乎透明,皮肉紧贴骨相,青色血管如墨线勾勒于薄纸之下。五指修长却僵直,指节凸出如枯枝虬结,指甲泛着蜡黄旧瓷的哑光。它悬在镜面之外半尺,掌心朝我,纹丝不动,却比任何刀锋更令人窒息。那不是邀请,是宣判;不是试探,是捕获。
我喉咙发紧,唾液干涸如砂纸摩擦。李智在脑中嘶吼:退!砸镜!点灯!可身体早已背叛意志——右臂像被丝线提拽的傀儡木偶,缓缓抬起,肘弯微屈,指尖颤抖着向前探去。不是思考后的选择,是血脉里沉睡百年的某种契约,在此刻骤然苏醒、收紧、勒进命门。
指尖触到掌心的刹那,一股刺骨寒意炸开。
那冷不是冬夜井水的凛冽,而是停尸房铁柜底层、裹着油纸封存三十年的冻尸之寒;那干不是旱季龟裂的土,而是敦煌藏经洞里被风沙舔舐千年的经卷残页——脆,薄,一触即簌簌掉粉。我甚至听见了细微的“咔嚓”声,像枯叶在齿间碾碎,又像朽木榫头松脱的轻响。就在皮肤相贴的零点三秒内,整条青石巷子的灯笼, simultaneously 熄灭。
不是风吹烛灭,不是灯油燃尽。
是“熄”这个动作本身被抽离了过程——前一瞬,三十盏纸糊八角灯笼还明明灭灭,映得斑驳砖墙如浮动的鳞;后一瞬,光,连同光所依附的形态、温度、影子的轮廓,全被一只巨手抹去。没有渐暗,没有余烬,没有哪怕一丝明灭的过渡。黑暗降临得如此绝对,如此暴烈,仿佛宇宙初开前的第一重混沌,蛮横地灌入每一寸空间、每一道缝隙、每一粒浮尘的间隙。
我眼前的世界,瞬间被剜去所有亮度。
可那只手,仍在我掌郑
它没有消失,没有缩回,甚至没有因黑暗而模糊轮廓。它就在我手里,真实得令人作呕——冰冷依旧,干燥依旧,那层薄如蝉翼的皮肤下,竟传来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搏动。咚……咚……咚……不是心跳,倒像一口深井底部,有腐烂的桃核在缓慢涨缩,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皮下细若游丝的筋络,微微震颤我的掌纹。
我僵在原地,连眨眼都不敢。眼皮一垂,怕它趁机钻进瞳孔;眼皮一抬,怕它已贴上我的眼球。鼻腔里钻进一股气味:陈年墨锭混着樟脑丸的辛烈,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类似雨后坟头新翻湿泥的腥甜。这味道让我胃部痉挛——我认得它。去年清明,我亲手掀开祖父棺盖时,那股从楠木椁缝里渗出的气息,一模一样。
巷子里死寂。
不是安静,是“声音被吸走”的真空福连我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耳道里只有嗡鸣,越来越响,越来越沉,仿佛那铜镜的震颤已蔓延至颅骨内壁,正一下下叩击我的脑髓。我低头想看自己的手,可黑暗浓稠如墨汁,连鼻尖都看不见。唯有掌中那只手,固执地亮着——不是发光,而是以绝对的“存在副在黑暗里凿出一个负形:它苍白的轮廓,它凸起的指骨,它掌心三道浅淡却如刀刻的竖纹,全都纤毫毕现,像用最细的银针在虚空里绣出的阴纹。
忽然,它动了。
不是握紧,不是抽离,而是食指,极其缓慢地,向上弯曲——指甲尖端,轻轻刮过我拇指内侧的皮肤。
“刺啦。”
一声极轻的、类似生锈铁片刮过青砖的锐响,在死寂中炸开。我浑身汗毛倒竖,脊椎窜起一道冰线。可更骇饶是:那刮擦之处,竟没留下丝毫痛感,也没破皮见血。只有一道微不可察的凉意,顺着拇指经络,蛇行而上,直抵心口。
就在那凉意抵达心口的瞬间——
我左胸下方,肋骨第三与第四根之间,毫无征兆地,浮起一枚铜钱大的青黑色印记。
它来得无声无息,却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肉上。我猛地低头,黑暗中竟真“看见”了它:边缘锐利如刀切,中心凹陷,隐约透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血丝,形状……竟与手中铜镜背面的葵花纹,严丝合缝。
冷汗,终于决堤。
不是滚烫,是冰水混着盐粒,顺着鬓角、脊沟、腰窝,一路滑进裤腰。我咬住自己舌尖,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才勉强压住那一声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不能剑绝不能剑老宅规矩第一条:夜半闻异响,闭口如吞钉。祖父临终攥着我手腕这话时,指甲掐进我肉里,血珠一颗颗渗出来,像朱砂点痣。
可就在这时,掌中那只手,开始“收拢”。
五指如枯藤缠绕,一寸寸,一节节,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将我的右手完全包裹。它的指腹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皮革鞣制过度后的僵硬弹性。我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指骨被挤压的微响,听到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声。更可怕的是——我的右手,正在失去知觉。不是麻木,是“被剥离”。指尖先凉,继而发麻,再然后,那部分肢体仿佛正从我的神经末梢被一寸寸剪断、抽离。我还能看见它,却再也无法命令它蜷曲、松开、哪怕只是微微一颤。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像朽坏的木鱼,在空殿里独自敲打。
就在此时,巷子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
是老宅唯一一扇桐油浸过的黑漆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没有衣袂带风的窸窣。只有一道比周遭更浓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漫过青石门槛,沿着地面,朝我脚下蜿蜒而来。它移动得极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轨迹,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所过之处,连那仅存的、对“手”的视觉残留,都在被悄然稀释、吞噬。
我下意识想转身,可双脚像被钉进砖缝。不是不能动,是“转身”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股无形之力碾得粉碎——仿佛我的脊椎已被那阴影中的存在,用目光一寸寸钉死在原地。
就在这时,掌中那只手,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收束。
它彻底合拢,将我的右手严丝合缝地裹在其中,像一枚苍白的茧。然后,它开始“搏动”。
不再是微弱的涨缩。是剧烈的、搏命般的收缩与扩张。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带动我的整条右臂肌肉痉挛,肩胛骨在皮下疯狂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我的肱动脉,逆流而上,直扑心室。我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肺叶像被铁箍死死勒住。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老电影胶片被火苗舔舐,焦糊卷曲。
黑暗里,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是用皮下每一寸战栗的神经。
那只手的掌心,正缓缓浮现出一行字。字迹是暗褐色的,像干涸千年的血痂,又像墨汁混着朱砂写就,在绝对的黑暗里,灼灼如烙印:
【癸卯年七月廿三,子时三刻,契成。】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枚的、歪斜的指印——指甲盖大,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状裂痕,分明是我自己左手指的指纹。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不是因为契约,不是因为时辰,而是因为那个指印。
我从未在任何文书上,按过这样的指印。
可它就在那里,清晰、确凿、带着我皮肤独一无二的沟壑走向,烙在那只不属于人间的手掌心。
黑暗,愈发浓稠。
巷子尽头,那道阴影,已漫至我脚踝。
它停住了。
然后,一只脚,踏了进来。
没有鞋履,没有足形,只有一片纯粹的、吞噬光线的虚无,悬浮于青砖之上三寸。
而我的右手,仍在那只手中,搏动如擂鼓。
咚……咚……咚……
它在数我的命。
数我,还剩几下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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