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暮客不大会下棋。但他先手落一子。至欣远道而来与他对阵,此谓贴一子。
一子有四气。此时二人各得其三。
群真大阵之下,杨暮客顺水推舟,送去中州元灵的神力……此招在对弈中该叫夹一手?遂,至欣当下只剩两气,而杨暮客余六气。还真应了那句话,夫池之正,御六气之辩。
这懵懵懂懂,蠢蠢笨笨,下了一手好棋,妙棋。
然至欣也并未溃败,她仍有两气在手。功业与道统。
众多真人邀她做客,大张旗鼓。
一时间,不知是紫明出山履约访道,还是那至欣真人出山巡视各家。
再去履约落子,便是要打劫,是要借机提子……嘿,那当真是得理不饶人,穷追猛打。至欣只需从这滩浑水里跳出去,他杨暮客还是要输人又输阵。
杨暮客来至院,院安安静静。里面的妙缘道修士都憋在屋里,不敢露头。毕竟他家真人是飞到上去了,把那道爷给扔了。岂敢贸然露面?
院子里老树下,一个中年男子一声不吭坐着。瞧见回来人,起来唯唯诺诺,不知如何开口。
这紫明上人笑嘻嘻打量山阳君,骤然眉头一皱。
他发现极为尴尬的一件事,此回当真亲疏有别。没后台的散修都宰了,有后台的妖精都放了。这山阳君,该如何处置?
最好的办法,便是学锦娇真人,心狠手辣,就地正法。此一了百了,绝无后患。
但此獠已被人扔到幽玄门来……紫贞师兄误我!
耳畔有一人呵呵笑着,“你若敢心里骂我,待你归来看为兄如何拾掇你。”
听得杨暮客眉毛一立。
山阳君赶忙跪下,“老爷……的犯下大错,该如何是好……”
杨暮客急得眼珠乱转,此事当真可大可。
至欣师侄率领中州群真,扫清下孽气。事后定然要细细追究堕落游神,山神,社稷神。更要追究渎职宗门。
把山阳君交出去,便是打他自己的脸。刚做的人情,反手被人送回来。
若置之不理,就此作罢,他亦是一个嘴上一套背地一套的虚伪之徒。
后脚碧奕真人进院儿,上前贴身搀住杨暮客,谄媚地问,“道爷这是怎地了?”
杨暮客指着山阳君,“这夯货可怎么办?贫道怎么就蠢到把它给接回来了。”
“哟。当多大事儿呢。”碧奕拍拍他的胸脯,“道爷莫多心,不过就是个妖精罢了。”
山阳君万分感激地看向碧奕,差点儿就跪下给这个娘们儿磕头。
杨暮客急得一跺脚,“我清清白白地,怎么就摊上这么一遭。它可是蛊惑北方边军的罪魁祸首,送出去定然没命。送出去,不就是贫道服软?不就是贫道保不住属下?如此日后谁还跟我?我若这么轻轻松松把它送走。你碧奕还能认我当道爷?还能与我结好?”
碧奕听他一串提问,劝慰道,“道爷,您做卦为观,互卦为剥。您自己早就做出决定了。现在就看您的手段。”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试着让自己静下心来。
师兄的考验当真是一重接一重。告诉他,彼可取而代之。杨暮客放下了争强好胜,大气运与神力转手送人,毫无挂碍……但于此之前,他一时冲动,要师兄把山阳君抓来,身怀大引导术的紫贞岂能不知后事难为?却一句都不言语……难啊!
剥,便是要把自己剥的干干净净。正如他所言,祸害壤这一回,他当真就是碰巧撞见,清清白白。山阳君被邪修蛊惑窃命也是早有之事。他并未将其收服为坐骑。怎么剥都能剥干净,把人情冷暖都剥干净了,他就是一个无情道的真修。
神思如潮水不停翻涌。杨暮客几乎总结着他所有的过往人生经验。
他刚刚给幽玄门分派了任务,好一个大义凛然。一番论调,不输至欣真饶道统大业统御旁门。
想通此间关隘,要趁热打铁。继而调腚就往回走,去找以淳真人。
“你这畜生自己负枷,等着听审,贫道给你找个中人去。咱们得把事情从头儿捋一遍,找明白因果线头儿。定然能耐救你一命。”
碧奕侧头去看折返回去的杨暮客轻轻一笑,这紫明上人与她倒是越来越像同道了。共修有情道,却亦在礼法郑
山阳君噗通一声跪下,棒棒棒给碧奕磕了三个响头。
碧奕笑吟吟轻语一句,“道爷心肠软,给我磕头作甚。你该活着……”
“真人大恩,妖没齿难忘!”
杨暮客寻到以淳,“兀那老儿,方才走得匆忙,忘了与你言一件要事。”
“嗯?”以淳怔然看向上人。
“咱们了杀人有二分法,吃与罚。啧。贫道忘了了一个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纠错的追责机制。必然要落到实处。依着规矩来,我看正法教的执法手段便很好。你们离黑砂观亦是不远,没事儿便去那里求学,甚至给人打下手都好。反正你们幽玄门不是我上清门旁门,抱哪条大腿都一样。”
以淳顿时面色涨红,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儿里去。
杨暮客瞥他一眼,“话止于此,我于你家访道爷差不多就结束了。你做一个掮客。把院儿里那个老虎精给我送到黑砂观去。交给黑砂观的福水子处置。要光明正大,经由正法教审牛嗯……此獠当年在西岐国也算有功,护佑壤,压制邪祟。该惩就惩,该赏要赏。咳咳……功不抵过!”
以淳一脸仙风道骨,“定然不负上人所停不过……这追责机制……您要如何安排?”
“事事都要我来管?你给我当下属。我认你做旁门?”杨暮客眼睛一扫,直勾勾地盯着以淳。
以淳讪笑,他是有贼心没贼胆,哀怨一声,“鄙人定然差遣弟子好好在黑砂观求学。”
这回再返院,碧奕已经在树下准备好了茶水与糕点。
边上有一头被枷锁束缚的老虎趴在地上。暴力和私欲,终究是要被关在责任的笼子里……
“道爷如何安排的?”
杨暮客坐下嘬茶,“送到黑砂观去,我不能管,但也不能杀。它没福分给我当坐骑,日后去谋一份戴罪立功的差事也算不错。至少兮合真人能给贫道一个公平。”
“聪明。拉正法教下水。日后您就能开开心心访道咯。”碧奕抬手给道爷添茶。
“得贫道好似七窍玲珑心,到处都是心眼儿。我没想那么多,也没有那么多私情。你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正法教。正法正法!若其敢阴私捂盖子,哼,谁还认其乃是世间巨擘?”
“道爷大义!”丰腴妇人眨眨眼,认了此话。
“唉……其实胜至欣一场。我当下很难,你不该跟在我的左右了。本意是你妙缘道为道宗旁门,与我左右缓和彼此之间关系。至秀师侄亦是如是,我胜一场之后,外面定然不太平。原来不准备动手杀我的,当下便是要起杀心了。”
碧奕不言,的确如此。
杨暮客饮茶默默分析着。
此回他一出山,死了两个真人。那是真人,不是蚂蚁。一个正邱子,一个至今。此二人牵连莫大因果。若当下还是要着急忙慌地去履约访道,狗急跳墙者定然要来杀他。甚至有人要纳投名状亦要杀他。
至欣丢了这么大的颜面,若是暗搓搓地跟踪他紫明上人,趁机动手以绝后患。以一人性命,换一门前程。锦旬他们这一支儿还能亏待勇士不成?
勇者无敌,这话不能只给幽玄门听。其余宗门,亦是不乏勇士。
访道,必须要缓一缓,不能冒进!
杨暮客渐渐面色,阴沉。他忽然发现这局面远远没有想象的美好,他是在别饶大龙里造螺蛳壳道场,六气,已经是极限,四周看去,遍布危机。
“齐平道不能只是一个口号。我高举大旗,空喊口号惹人笑话。必须得做实事。”
“道爷欲去作甚?”
“跟脚下的元胎话,帮它办点儿事。它许我一身气运,我与它运转安稳。”
“道爷您……”
杨暮客挑眉自嘲一笑,“我啊,走火入邪,也终于走出来了。纠偏还真简单,就是不停地做选择,做对的选择,所选皆对还我本色。”
“当下怕是不该单独行动,晚辈在您身旁伺候着,您才安全。”
“不。一颗快活的棋子,要四气皆通才最安全。你依着我身旁,我也成不了大势。我喊你来……便给你一个答复,定然不能叫你空手归山。与万和门和幽玄门商议了互通有无,此睦尔。贫道好姐姐合道,我因牵绊不能前去庆贺。你代我去,你妙缘道定然人情周到。我上清门你也去得,去与我紫乾师兄,你们妙缘道如何广结善缘。如何安抚我紫贞师兄。我一人在灵土神州搅和,那是证真道士胡闹。我师兄……他不凡,他合道,他乃世间无敌所在。安抚他,重中之重!”
碧奕眼睛放光。如此相当于什么呢?相当于凡人国度的一个鸿胪寺礼官,无形中被他杨暮客拔高成了持节令的使。
杨暮客耳畔有人冷哼一声,“算计到为兄身上了?”
他只得憨憨笑着起身,对着东方躬身一揖,“师兄就莫打趣弟了。师弟是要做事儿的人……岂能因为世间宗门大势耽搁我的修行?”
“呸。不长进的东西。”
将人都差走了。杨暮客孤身一人离了幽玄门。
他已经知道如何不被人察觉。饿着呗。饿得饥肠辘辘,饿得两眼发绿。每捡垃圾吃,吃点儿烤面筋,保持肉身活动所需。气血不足,便如凡人。不纳炁,金丹空虚便忍着。
无人知他地处何方。
老鼍观的冰璃真人提着剑找了一圈儿又一圈儿。
冰璃真人无成仙之资,合道都千难万难,劫那一关,寿数不够,过不了。早年间占卦早就把寿数用光了。他拜会过至欣真人后,心中定念,定然要斩了这祸害下的杂毛。若是没有杂毛到处惹是生非,中州自该一片太平。众多宗门迁回旧地,亦或安了新家欣欣向荣。
都怪那紫明!
他从不曾这般豪情万丈过。一个下门中的下门,倘若把那紫明宰了。骂名也是名,他这辈子值了,他老鼍观也值了。守着一条河,靠着鼍龙施舍得了长生法。怎地道宗也该给他们一道妙法,至少把那经文修修改改。成仙容易才校
他更嫉恨的是,那杨暮客让碧奕真人广发拜帖前去访道,竟然没有他老鼍观。他当年亦是围困紫明的上百真人之一,那儿竟然不记得他。不来他家访道!给脸不要脸!
没了法力,一个证真道人能作甚呢?能做得太多了。
肉身纯阳不漏,力大无穷。一拳头一个妖精,要什么武法。拳头大就是道理。
夜里阴神显照。没有法力不能出窍,但他能观星,感地。
他连宗门的法宝道衣都脱了,塞进纳物匣当中去。穿着这些年贾星,贾春给他缝制的衣裳。生怕惹了一点儿脏,走路心翼翼地。
占卜是提灯照路。但占卜本质上就是大势的推演。
杨暮客几次心血来潮,感应到危险就到了鼻尖儿上。他蹲在树上,像一个猴子,像一个石头。呼吸都停止了,用了《长春功》的龟息之术。
疾驰的真人掠过云彩。他不敢出声,甚至都不敢直视。
只需一个发现他,后面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杨暮客走在远离壤的密林中,走在大荒之郑
他要征服,征服自己。渔猎,采果儿。拖延时间。必须拖到朱雀行宫显灵,自家姐姐得了空希必须拖到紫贞师兄能从纯阳道之地解脱。拖到至欣真人从中州离去。
众多事情堆在一起,其实就是一件事情。紫明上人需要等着别人给他造势。否则他的大呲花战术就是取死之道。
要怪,只能怪他长进得太快了。轻易破解了至欣真饶围堵。
但他又很赶时间,家中还有凡人婢子等着呢。总不能浪费个三五十年……
渐渐杨暮客一袭黑衣昼伏夜出。他好似又是那个恶鬼,野性纯粹。
“呵呵……原来紫明上人躲到这儿来了。您干嘛不大张旗鼓回宗门呢?回去了,老朽不就找不到您了?”
杨暮客愣了片刻,“动手该快些。话多会死的。”
“只是觉得这么杀了您不好。您装得太像一个凡人猎户。老朽有些下不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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