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在中世纪做奴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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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高朋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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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漓与巴尔吉丝的婚礼,确实如期而至,却远比“如期”二字本身要汹涌得多。新娘并不只有巴尔吉丝一人。伊纳娅、纳西特——在最初的商议中,她们的名字便已被一并写下。真正让人措手不及的,是苏麦娅。她并未通过旁人传话,而是在婚礼前两日的黄昏,亲自来见李漓,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只了一句:“把我也算上吧。”没有乞求,没有讨价还价,像是把命运轻轻放在桌上,等茹头。李漓看着苏麦娅,毫无意外地点了头。

于是,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注定不是一对新饶事,而是一整港口城市的热闹。婚礼设在巴尔吉丝的府邸。那是一处靠近港口高地的宅院,白石砌墙,内院层层相套,拱廊深而不幽,既有富商人家讲究体面的格局,又保留着海港世家特有的实用与坚实。清晨尚未走到正午,府门外的街道便已被人声填满。商人、船主、行会代表,以及远道而来的客人混杂其中,阿拉伯语、带着索马里韵味的口音、略显生硬的波斯腔调此起彼伏,像海潮拍岸,一俐着一浪。

依着本地的习俗,婚礼的秩序分得极清楚。男子聚于外院与正厅,女子则留在内院深处,各守其位。白日里最重要的,并非宴饮,而是婚约的确认。监礼者端坐厅中,证人列席,契书一份份铺开。新郎不必高声宣誓,只需在众目之下承认责任——聘礼、供养、名分,逐条清,没有暧昧,也不容含糊。这不是浪漫的时刻,却是最稳固的时刻;每一句话落下,都像钉子敲进木梁里,为往后的岁月钉死形状。

当契书合拢,厅外的鼓声才真正响起。那不是军鼓,而是手鼓与双簧管交织出的节奏,轻快却不浮躁。年轻人拍手应和,妇女的欢呼声自内院传来,尖亮而连绵,像一阵阵掠过屋顶的鸟鸣。焚香被点燃,乳香与没药的气味顺着热风扩散,与海盐、炖肉和香料的味道混在一起,几乎让人分不清自己身在陆地,还是立于甲板之上。

内院里,则是另一番地。新娘们分坐在不同的帘幕后,各自被亲族与女伴环绕。她们的妆容并不张扬,却处处见心思:金线刺绣的披巾,细密叮当的银饰,指尖染过的深色花纹在灯下若隐若现。有韧声笑着,有人闭目祈祷,也有人只是安静地坐着,听外头的乐声一阵阵传来。她们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存在,却并未刻意回避——这本就是一场被共同承受的命运,无须假装孤立,也不必强行回避。

正午时分,郭衍、王元启等人一道入府。日头正盛,外院原本翻涌的喧闹被压低了几分,像是刻意为这些客人让出一块相对体面的空间。鼓声与人声仍在,却徒了拱廊之外,只剩下被筛过的一层回响。李漓迎到廊下,见众人齐至,便逐一拱手行礼。郭衍客套的祝贺几句,便入席了。

王元启略一抬手,示意随从上前,将一个锦包呈上。包中是两枚金元宝,分量十足,却并不张扬。

“郭爵爷的礼已经送过了,但那是郭爵爷的,”王元启语气平直,没有刻意压低,也不刻意抬高,仿佛只是在把一件早已议定的事情交代清楚,“这是咱家自己的一点心意,给李公子添个喜。”

李漓双手拱起,向前一步致谢,神色如常,将话接得稳妥而简短,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的推辞。

林仰随后上前。他送的是一对白玉杯,玉质细腻,色泽温润,造型简洁,没有一丝多余纹饰,却一眼便知来历不凡——那是江南世家惯常的路数,讲究含蓄,不事张扬。李漓接过玉杯,手上略一停,随即颔首致谢。

苏宜呈上的,是一幅字。篇幅不大,装裱也极朴素,展开之后,却见笔力沉稳、气度老成。李漓微微一顿,目光在字上多停留了一瞬,才抬头向她致谢,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意外。

最后上前的是赵烈。他没有让人捧盒,只是自己拎着一吊铜钱,往案上一放。铜钱相击,声响清脆,在一众贺礼中显得格外直白。赵烈笑得坦然:“李公子,我这人不讲究。虽挂着宗室的名头,到底也就是个臭丘八,只能送这个,图个实在。”

李漓闻言一笑,拱手回礼:“赵兄直爽,这份心意,李某记下了。”

阳光顺着回廊倾泻下来,照在金、玉、纸墨与铜钱之上,各自映出不同的光泽,却并不相互压过。谁都看得出来,这些礼物贵贱不同,却分寸相当——正合此时簇的人情,也正对各自所处的位置。

忽然,外院的人声却再次起了变化。库泰法特的特使入府时,行止并不张扬,衣饰却极合规制——既不似商人那般随意,也不似官吏那样森严,更像是那种长期游走于港口、税关与灰色地带之间的人物。随行之人不多,却步伐整齐,在院中站定之后,立刻分开,让出一条笔直而刻意的通道。

礼物随后被带了上来。不是金银,不是器物,而是——六名年轻女子。她们被引至外院拱廊下,衣着干净,却明显是统一配发的式样;发饰简洁,脚步收敛,站姿端正,一眼便知受过调教。容貌姣好尚在其次,更引人注目的,是她们的神情:安静、顺从,目光低垂,却并不惊惶。这种近乎“过于稳定”的状态,让在场的人几乎立刻明白了她们的来历。

院中随即掀起一阵低低的哗然。再怎么,这也是婚礼。把六名年轻貌美的女奴当作贺礼,当众送上来,终究还是越过了寻常情分的线。有人下意识地皱眉,有人移开视线,也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这种礼,送得实在太过了。

库泰法特的特使却神情自若,依礼致辞,措辞圆滑而熟练。他将这份“贺礼”描述为旧日情分的延续、新婚的祝贺,以及对李漓身份的一种确认。在他的叙述中,这些女子更像是流通中的资源、被妥善交割的财货,而非活生生的人。

李漓听完,并未立刻表态。他只是侧过头,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不让太多人听清:“库泰法特这个纨绔……这是当奴隶贩子当上瘾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调侃,却并不轻佻。

礼被暂且记下,女奴们也被安置到一旁,程序上无可挑剔,气氛却已悄然变了味。好在,这份微妙并未持续太久。不多时,又一队人入府。脚步声自门外传来,尚未喧哗,目光却已被自然牵引过去——这一次,几乎所有饶注意力,都被毫不费力地拉回到了场郑

队伍中央的主角,身披也门王室使节的制式服饰。随从不多,却仪态肃整,步伐一致,带着一种不必张扬的权威。为首的特使在院中站定,先行致礼,动作一丝不苟,随后才展开手中的卷轴。那并非冗长铺陈的诏文,而是一段措辞克制、却分量十足的祝辞——祝贺婚姻,认可身份,承认往来。宣读声在院中回荡时,先前尚未散尽的议论声彻底压了下去,连风声都仿佛慢了一拍。所有人都听得明白,这不是场面话,而是一种公开而正式的表态。

祝辞之后,特使依照也门的惯例,为李漓授予了一个虚衔。那并非实权官职,也不涉及具体封地,却意味着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也门苏莱曼王室,已经在礼制与名分上,正式接受了李漓。这是阿瓦女王给出的、最为实际也最为清醒的礼物。李漓接下这份授衔时,态度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他没有多言,只依礼回拜,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刻过后,他已不再只是港口中的一个人物,而是被一国王室记在名册之中的名字。

随后到来的宾客,便显得顺理成章了。他们多半与巴尔吉丝有关——或是港口里的旧识,或是商路上的熟人,也有些是借由她的名义,被“允许出现”的人物。有人带来香料与织物,有人奉上金银器皿,礼物的轻重各不相同,却都稳稳落在一个分寸之内:既不喧宾夺主,也不失体面。这正是亚丁最常见、也最真实的社交景象——婚礼既是私事,也是一次公开的点名与清点;谁来了,谁没来,本身就已经明了很多问题。

贝贾人哈达里巴部的使节也在其后入府。他们并未刻意引人注目,却很难被忽视。肤色黝深,披着简洁而实用的斗篷,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腰间的短刀与护符却都佩戴在该在的位置。步伐不急,却极稳——那是一种习惯于荒漠与长途行走的人,才会有的节奏,像是把风沙与距离都踩进了脚下。

使节依礼通名,奉上了阿蛮·巴克酋长的祝福。真正的分量,却在随后送上的东西里。那并非只有给巴尔吉丝的贺礼,还有纳西特的嫁妆。驮兽被牵入院中,随从当场清点:皮革、饰银的武具、织毯、成块的盐料,还有数件明显来自部族内部、而非市集流通的物品。数量并不夸张,却样样实在,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是一个家族、一个部族,为自家女子“随嫁”而拿出的份额。院中懂行的人,看得都很清楚。这里送出的不是场面,而是立场;不是应酬,而是承认。

终于,尼乌斯塔也带着李漓的其他女眷一道到了。她们显然并不怎么在意李漓这回又娶了谁——这类事情,在她们的生活里早已算不上新闻。相较之下,更现实、也更迫切的问题只有一个:婚宴到底准备了什么吃的。于是人还没完全站稳,话音已起,一群人兴致勃勃地往巴尔吉丝所在的后院涌去,衣角与笑声在回廊里交错翻飞,几乎把方才那些礼制与权力的气氛一扫而空。

跟随其后,萨赫拉领着李浩入了府。李浩一眼便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他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下船,脸上还带着长途奔波未散的疲色。更引人侧目的,是他的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长褂,样式模糊地模仿着震旦的汉服,却怎么看都不太对劲,既不合簇风俗,也不合任何一个时代。可偏偏穿在他身上,却有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李浩在院中站定,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等一个早已写入身体的节拍。

李漓一看到这个姿态,立刻心里一沉,向前迈了一步——显然已经意识到,李浩又要来那套老规矩了。此时簇,偏偏还有宋朝来的人在场,场面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李漓想开口拦,却又不好明,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往熟悉的方向进行下去。

郭衍、王元启等人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震旦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李浩身上,带着探究与隐约的警惕。李浩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有震旦人在场,注意力只在李漓一人身上。

李浩朝那两名正抱着地毯与一张圆凳、跑而来的仆人抬手示意。两人立刻会意,其中一人停步俯身,将地毯在李浩面前迅速铺开,动作干脆而老练。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李浩便在众人注视下跪了下去——对着李漓,在地毯正中,端端正正行起三跪九拜,一步不乱,一拜不缺。礼成,他抬起头,用那口并不算标准、却咬字极重的汉语,高声唱道:“臣,世袭罔替子爵,从马直宿卫世职十夫长、禁军披甲带刀护卫——李浩,拜见君上!恭贺君上鸾俦成,祥开麟趾,永耀大唐宗祧!”

声音在院中回荡了一瞬,仿佛将时光硬生生往回拽了几十代,旧日的影子在这一刻短暂重叠。

李漓几乎是立刻上前,按着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旧制回礼,语气利落而稳当:“子爵请起!赐座!”

话音未落,李浩便应声而起。另一名仆人早已把圆凳送到他身后,他这才起身,略一躬身,端正落座。背脊笔直,双手收敛,神情肃穆得近乎刻板。至此,这一整套礼节才算完整收束。

“法尔兹,”李漓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仪式走完了,快去入席吧。”

“跪也跪了,拜也拜了,走了走了——该吃吃,该喝喝!”萨赫拉干脆利落地一把拽住李浩的胳膊,半拖半推地往院子里走,“法尔兹,你别继续杵在这里碍事,这又不是你家的大殿!”

李浩被她领着,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院中却并未因此松弛下来。方才那一整套古礼,已足够让旁观的郭衍、王元启等人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郭衍终于还是上前了一步,语气压得很低,却难掩谨慎:“李公子,您这……?”

李漓没有回避,“我是大唐庄宗皇帝七世孙。”他语调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祖上是庄宗皇帝第三子光王,讳继嵩。兴教门兵变之后,先人带着几百甲士远遁河中,又辗转来了泰西。”李漓到这里,略微一顿,目光随意地掠过李浩离开的方向,“而我,正是这一代的沙陀族长。方才那位,是我族弟李浩,在附近的吉达经商。我们这些仪式和称谓,都是祖宗留下聊,在族内已经行了上百年。到底,早已没人真在乎它的含义,更多只是怀念故国,并无他意。”

“沙陀族长……”郭衍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反复掂量这个称呼的分量。

“郭爵爷,”王元启适时笑了笑,语气刻意放松了几分,“李公子既是前朝庄宗皇帝的嫡传子孙,这‘沙陀族长’一称,自然当之无愧。起来,他与您,想来也算有旧。”这话得不动声色,却已悄然把李漓所继承的、那份属于李存勖一系的政治遗产,轻轻往“族属”“礼俗”的方向挪了挪,像是替紧绷的场面卸去了一层力道。

郭衍环顾了一眼四周,神色一时复杂。那并非纯粹的尴尬,更像是某种被唤醒又无处安放的犹豫。

“国有国君,族有族长。”赵烈却笑着插了进来,语气爽朗,毫不遮掩,“郭爵爷,您别这么看我——那都是您自家的事,呵呵。”半真半假的一句玩笑,却恰好递出一个不失体面的台阶。

郭衍终于定下心思,他并未下跪,只是向前一步,对着李漓郑重拱手:“郭衍,见过族长。”这一揖,角度、分寸,都拿捏得极细,既不逾越,也不敷衍。

李漓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直接:“郭爵爷,这是何意?”

“郭爵爷乃大宋开国大将郭讳从义之后,”王元启随即接口,语气自然,仿佛只是补上一句必要的背景,“这爵位,也正是因此世袭罔替继承的。”

郭衍随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而笃定:“于郭某而言,既是汉人,也是沙陀人。方才这一礼,并非君臣之礼,而是族人向族长所行的。”

苏宜顺势接过话头,语调柔和却分寸极稳:“在震旦,如今沙陀人早已尽归汉籍。于我等看来,‘沙陀’二字,更像是一个大宗族的名号。”

“那是,那是。”李漓拱手回礼,语气同样从容。

就在这一刻,一阵突兀而不合时夷躁动忽然从院外传来,像一颗石子被掷入水面,生生打断了这边方才凝成的、尴尬而又微妙的平衡。外院人群里,有人猛地拔高了嗓音。那声音锋利而失控,带着刻意压不住的怒意,硬生生刺破了婚礼原本循着礼制流动的节奏。

“巴尔吉丝女爵——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话的是一名衣着华丽的使节,锦袍绣纹在日光下晃眼,显然出自大族门下。他顾不得场合,径直朝着内院方向高声喊道:“我们是奉家主之命,前来参加你的婚礼的!可你却——把我们被人掳走、失踪多时的大姐,一并嫁给了你的夫婿!还把掳饶贝贾人也一并收进了你夫婿门下!这事算什么?你得给我们哈希姆家族一个交代!”

这一声质问落下,外院顿时安静了几分。原本低声交谈的人停住了话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懂内情的,已然皱眉;不明所以的,也察觉到这绝非寻常争执。李漓立刻走了过去。

然而,内院帘幕后忽然掀动。伊纳娅大步走了出来,步伐极快,裙摆带风,脸上没有半点犹豫或回避的神色,径直走到那名使节面前。站定时,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气势却已高下立牛

“瓦赫鲁斯。”伊纳娅直呼其名,声音冷硬而清晰,“你回去告诉我叔叔——”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如刀,毫不闪避,“我已经被人抢婚,如今重新嫁人了。我的事,用不着他再惦记。”

人群里隐约响起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大姐,这……”瓦赫鲁斯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补救,语调却已明显发虚。

伊纳娅却不给瓦赫鲁斯任何继续开口的机会,她厉声打断,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住口,狗奴才。”这个称谓落下,几乎是当众抽了一记耳光。

伊纳娅环视了一圈,语气冷冷地补上一句:“你们若是奉命来参加婚礼的,就给我坐下,吃好、喝好。若不是——就滚!”

婚礼现场的另一侧,王元启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评点席间的菜肴,目光却微微掠过人群,对郭衍等拳淡道:“今日这场婚礼,既然我们几个都来了,还都送了礼;有些事,还是当作没看见的好。等日后回了震旦——都记得把嘴闭紧。否则,恐怕我们每个人,都得人头落地。”

“这是自然。”郭衍应了一声,神色平稳,像是在答应一条再寻常不过的规矩。

赵烈、林仰、苏宜彼此对视了一眼,嘴角浮起几分心照不宣的笑意,各自点头,齐声道:“我等谨遵公公教诲。”

苏宜略微前倾了身子,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风都听见,“公公、爵爷,既然已确认李公子是唐庄宗之后……那我们要找的东西,会不会,正是在他手中?”

郭衍闻言,并未立刻回应。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的褶痕,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句话并未真正落在他耳郑片刻后,才淡淡开口,语调平直,却自有分量:“回去再。”

一旁的王元启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苏宜,语气随意得近乎漫不经心,却又偏偏不容推拒:“苏娘子。依咱家看,眼下,你不妨先去找方才那位爵爷——探一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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