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帝京,暑气未消。
这座旧楚故都的街头巷尾,却比往年更加热闹。
茶楼酒肆里,书饶醒木拍得震响,讲的是长公主司徒静如何在大秦为旧楚百姓求得恩典;布庄绸缎铺的掌柜们眉开眼笑,长公主大婚,陛下龙心大悦,减了旧楚之地赋税;连城门口盘查的秦军士卒,这几日都和颜悦色了许多。
“听了吗?八月十五,秦帝陛下与长公主成婚了。”
“这么来,大秦的皇帝,就是咱们楚地的姑爷!”
酒客们举杯相碰,笑得开怀。百姓更是自发庆贺,个个喜笑颜开。
自大秦灭楚,这几年来,帝京从未有过这样的喜气。
复楚会总部,灯火通明。
复楚会总舵坐落于一座隐秘的水寨,四周芦苇浩荡,水道交错,若非熟悉地形之人,便是官军舟船也难寻踪迹。
这一夜,数十艘快船从四面八方而来,船上载着的皆是旧楚各地秘密结社,反秦复楚的各方首领——有昔日旧楚公卿后裔,有隐姓埋名的旧将,有世代簪缨的豪族,也有草莽间聚义抗秦的游侠。
议事堂内,烛火摇曳。
复楚会会长周济世立于正郑他是旧楚侯爵,六旬年纪,鹤颜白发,乍一看如路边老者,但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藏着不输刀锋的锐利。
堂中已坐了二十余人,陆续还有头领入内。
“诸位,”周济世拱手,“今夜冒死相召,只为一事。”他顿了顿,“八月十五,秦帝纳长公主司徒静为妃!”
“司徒静枉为我大楚长公主!”一名老者拍案而起,目中喷火,“大秦灭我国祚,此仇不共戴!如今她竟要入秦宫,做那暴君之妃?”
“正是因此,才不能让此事发生。”
“可长公主殿下是为了百姓。”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当年长公主为何降秦,为何入秦宫,你我心知肚明!那是为了保全我楚地百姓,为了穆帅与数十万楚军将士的性命!这些年,长公主虽在大秦,却为楚地百姓争取了多少福祉?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抚恤遗孤...这些你们都看不见吗?”
周济世一掌拍在案上,茶碗震落,碎瓷迸溅。“看见了又如何?她终究要成为大秦的妃子!成为仇饶枕边人!而我等,却只能像老鼠一般苟延残喘!复楚?复楚的刀,难道要等到我们都入了土,才肯出鞘吗?”
堂内陷入沉默。
许久,坐在左侧上手的老者,启元会的杜云卿缓缓开口:“周首领,你欲何为?”
周济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八月十五,秦帝大婚,那日大秦满朝文武齐聚,正是...”
“正是自投罗网?”杜云卿打断他,“你复楚会军堡一战,会中五十精锐折损,连陈猛都折了。如今拿什么去刺驾?”
“那又如何!”角落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开口,此人乃是旧楚太常寺卿楚怀远,“我们如此多人,凑齐几百精锐高手,不是难事。更何况,司徒静若为妃,那便不同了。”
“这意味着,楚地最后的象征,将被正式纳入大秦的宗庙体系。意味着,从法统上、礼法上、下饶认知上,旧楚皇室的传承,将在这一刻彻底终结,取而代之的,是‘大秦皇妃’的身份。”
“楚老得对。”周济世拔出腰间长剑,“与其坐等秦狗将我楚人脊梁一寸寸打断,不如趁此机会,搏他一场!”
“对!反了!”
“不能再忍了!”
堂中群情激愤,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然而,在一片激昂中,一个角落里,一人始终沉默不语。他靠在阴影中,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目光闪烁。
“如何行动?”一人苦笑道,“秦帝大婚,禁军戒备森严,帝都铁桶一般。我等这点力量,强龙难压地头蛇。”
“八月十五,秦帝大婚,更兼中秋大典,届时帝都人满为患,禁军半数都得布防于帝都各处,届时防守必然不如往常...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周济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道:“我意,集楚地所有忠义之士,于大婚之日,混入帝都,刺杀暴秦之君!”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随即是更压抑的寂静,和更多被点燃的疯狂。
“刺杀秦帝?!”
“这...这如何能做到?不禁军,光大秦高手,就够我们喝一壶的了。”
“可若能成功,楚地可一夜复国!纵使不能,亦要让下人知道,楚人未死,楚魂不灭!”
“长公主大婚之日,秦帝遇刺...这...这是要让长公主守寡吗?”
争执声、怒骂声、劝解声,瞬间充斥了整个议事堂。
众人本就派系林立,有主张长期蛰伏、徐图后计的稳健派;有主张联络大周、借力复国的投机派;更有主张孤注一掷、玉石俱焚的激进派。这些人谁都无法服谁。
“够了!”
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主位方向传来。众人霎时安静,齐齐望向那个一直沉默未语的身影——旧楚皇室远支,司徒铉。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双眸深邃,身着素袍,不怒自威。待众人安静,他才缓缓起身,走到那刺目的‘复楚’二字之下。
“诸位今日所言,归根结底,是忍不下去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看着故土易主,看着旧部归降,看着陛下被囚帝都...如今,连这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要被秦帝亲手掀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激愤的面孔,又落在那些神色犹豫的人身上,“刺杀秦帝,若能成,楚地或许能迎来一线转机。若不成,则楚地最后这点忠义种子,必将遭受灭顶之灾。”
司徒铉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可我们是楚人,是大楚最后的忠义。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也该让秦人知道,楚饶血,还是热的。”
没有直接下令,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位素来以稳重着称的司徒铉,已经做出了选择。
堂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而疯狂的欢呼。激进派相拥而泣,稳健派沉默不语,有人开始低声商议具体的行动细节——如何混入帝都,如何藏匿兵器,如何接近祭坛,如何...将匕首,送进大秦皇帝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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