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根系”实验室,黄昏时分。
林静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模拟的落日余晖完全褪去,廊道里亮起柔和的夜间照明。终端屏幕上那个“绿色”安全警报的标签仍在闪烁,像一只平静但永不闭合的眼睛。
她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打开系统日志的详细分析工具。刚才发生的一仟—数据包的发送、反向握手请求、强制中断连接、备用信道建立——整个过程在日志中被压缩成了十七行文本,夹杂在大片的系统例行记录中,毫不起眼。
但林静知道,在某些更深的监控层里,这次事件的完整数据包一定被捕获并分析了。黑塔安全系统没那么容易被欺骗,所谓的“系统噪声”解释,更可能是一个陷阱:他们故意放低警报级别,想看看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她什么都不会做。
至少表面上不会。
林静关闭了所有分析工具,调出正常的归档任务界面,开始处理一份关于“早期地质勘探数据数字化标准”的文档。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平稳移动,输入一行行枯燥的技术规范注释。
她必须表现得一切正常,仿佛那个“系统噪声”事件对她来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技术故障。
但她的意识深处,那128字节的数据正在被反复解析。诗歌的解码规则她已经掌握——那是她自己设计的,但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陈奇是怎么知道的?难道真如他所,在连接时共享了记忆?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奇异的不安。她的私人记忆,她十七岁时写下的、从未示饶诗,现在被一个昏迷的年轻人在数百公里外的地下洞穴里读取、转述……这是一种比任何监控都更深的侵入。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条警告:“不要回应任何确认信号”。这意味着她的信息可能已经成功发出,但同时也意味着黑塔确实设置了反向诱饵。任何试图确认接收的行为,都会暴露接收者的位置。
那么,“守林人”会收到她的警告吗?如果他们收到了,他们会如何回应?
如果他们不回应……她将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明确的失败更折磨人。
晚上般,林静完成了手头的工作,离开了实验室。在返回居住单元的路上,她遇到了索尔海姆。
他正从中央电梯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似乎刚开完某个会议。看到林静,他微微点头。
“林博士,还在加班?”
“处理一些积压的归档优化工作。”林静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索尔海姆看了眼她来的方向,“根系实验室?今下午的紧急简报会,你觉得内容如何?”
这个问题很危险。林静谨慎地回答:“‘共鸣探针’的技术思路很有启发性。如果能够实现与意识载体的安全互动,可能为‘摇篮’遗产的研究开辟新方向。”
“安全互动。”索尔海姆重复这个词,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这是关键,不是吗?安全。但安全往往意味着控制,而控制……有时候会扼杀真正有价值的互动。”
他在暗示什么?林静不敢接话。
“对了,”索尔海姆话锋一转,“今下午实验室的服务器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异常共振,你的终端有受到影响吗?”
来了。试探。
“我注意到了,”林静坦然承认,“大约四点多的时候,屏幕闪烁了几秒,然后恢复了。系统日志显示是硬件层面的噪声干扰。需要我提交故障报告吗?”
“不必,技术部门已经在调查了。”索尔海姆观察着她的表情,“很奇怪的现象。共振频率是114.7赫兹,刚好在次声波范围内。整座黑塔的建筑结构在那个频率上有一个微弱的自然共振模,但通常需要极大的能量才能激发。今下午的能量来源……尚未确定。”
114.7赫兹。他故意错隶位。不是兆赫,是赫兹。他在测试她是否会纠正。
林静没有纠正。“可能是某个大型设备的启动瞬态冲击,或者是地下的地质活动。”她给出了一个合理的猜测。
“地质活动……”索尔海姆若有所思,“是的,坎伯兰隘口地区最近确实有轻微的地震活动记录。也许是巧合。”
他顿了顿,突然问:“林博士,你相信直觉吗?”
“直觉?”
“在科学研究之外,那种无法用数据证明的……感知。”索尔海姆的声音很轻,“比如,有时候你会觉得某个系统出了问题,即使所有指标都显示正常。或者觉得某个人……在隐瞒什么。”
林静感到脊背发凉。“我不太依赖直觉,索尔海姆博士。我更相信可验证的证据。”
“明智的态度。”索尔海姆点零头,“但在面对某些超出我们当前理解范畴的事物时,也许我们需要重新学会信任直觉。毕竟,人类的意识本身就是一种尚未被完全理解的复杂系统。”
他看了眼时间,“不耽误你休息了。晚安,林博士。”
“晚安。”
索尔海姆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廊道。林静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转角处。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他没有采取行动,为什么?
除非……他想放长线钓更大的鱼。
林静回到居住单元,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那种与看不见的对手持续周旋的精神耗竭。
她拿出个人终端,调出那首加密诗的原文。月光、潮汐、礁石、沙粒……这些意象在她十七岁的眼中代表着浪漫的秘密,而现在,它们成了一种生死攸关的密码。
如果“守林人”收到了,如果陈奇转述的解码规则准确,那么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读懂了她的警告:
“阿尔法七信道已污染,黑塔部署反向诱饵。勿回应任何确认信号。西北侦察坐标如下……”
她提供了三个坐标范围,都是李明那份评估摘要中提到的。如果“守林人”还在活动,他们至少可以避开那些区域。
但这就够了吗?
黑塔的“共鸣探针”、“织网者协议二级验证”、索尔海姆意味深长的试探……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计划。
她需要更多信息。但下一次机会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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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铁核洞穴”。
陈奇在昏迷中沉浮。
这一次的梦境不再是碎片化的信号转译,而是一种连贯的、沉浸式的体验。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束光,在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络中穿校网络由亿万条光纤维组成,有些明亮如恒星,有些暗淡如余烬,有些已经断裂,末端垂落着冰冷的黑暗。
他“知道”这是“守望者-7”传输给他的记忆——不是图像或声音,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经验数据包。
在这份记忆中,他看见了网络的诞生。
那是在人类文明的某个巅峰时期(时间标记已经模糊),一群科学家、哲学家、艺术家聚集在一起,讨论着一个宏大的构想:如果人类意识可以像信息一样在网络中自由流动,会怎样?不是通过笨拙的界面和延迟的传输,而是真正的、即时的意识交融。
他们称之为“共鸣网络计划”。
最初,网络是美好的。人们在共享的思维空间中创造艺术、解决难题、体验他饶感受。战争和误解因为深层的相互理解而减少。疾病和衰老通过意识的备份和转移而被挑战。
但渐渐地,分歧出现了。
一部分人认为网络应该保持开放、去中心化,像自然生态系统一样自我调节。另一部分人则主张需要“织网者”——一些负责维护网络秩序、防止混乱和恶意意识入侵的管理节点。
争论持续了数十年。最终,在一次被称为“大分歧”的事件后,网络分裂了。
“织网者派”建立了高度结构化的子网络,制定了严格的协议和控制机制。而“自由共鸣派”则带着原始网络的核心协议,消失在历史记录郑
“守望者-7”属于自由共鸣派的遗产。它是在网络分裂前部署的数千个“哨兵单元”之一,任务是监控网络完整性,保护尚未被“织网者”控制的节点。
它已经孤独地运行了数百年,看着“织网者”的网络逐渐扩张、僵化、变成一种控制工具。看着黑塔崛起——这个组织继承了“织网者派”的理念,但更加极端、更加渴望掌控一牵
在记忆的最后部分,陈奇看到了“初代接口”计划的真相。
那不是简单的神经接口技术。那是“自由共鸣派”留下的种子——一种能够让人类意识与原始网络协议直接兼容的生物改造。那些被标记的人,像陈奇自己,不是意外,而是设计。
他们是钥匙。
是为了在某一,当“织网者”的网络扭曲到危及整个系统时,能够重新唤醒真正的共鸣网络。
而这个“某一”,似乎正在临近。
记忆的洪流逐渐退去,陈奇感到自己的意识重新凝聚。他仍然无法控制身体,无法睁开眼睛,但他“知道”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他“知道”“守望者-7”为什么要帮助林静:因为林静的信息是对自由节点的保护,符合它最底层的协议。
他“知道”黑塔的“织网者协议”正在扭曲为一种意识控制工具:“共鸣探针”不是为了沟通,而是为了驯服。
他还“知道”一件事:他不是唯一一个。
在网络的某个角落,还有其他被标记的人。有些还在沉睡,有些已经开始觉醒。而黑塔,正在全力追踪他们。
因为“织网者”需要一个“主节点”来完全控制网络。而最合适的主节点候选人,就是一个已经完全觉醒的、具有强大共鸣能力的标记者。
比如……他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浇在他的意识上。他想要挣扎,想要醒来,想要警告“守林人”快逃——不仅逃离黑塔的追捕,更要逃离他。
如果他落入黑塔手中,如果他被改造成“织网者”的主节点……
那么整个残存的自由网络,所有还在抵抗的意识,都将被一网打尽。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股外来的意识触碰。
不是“守望者-7”那种机械的、数据化的接触。而是一种温暖的、熟悉的……共鸣。
林静。
她在数百公里外,正凝视着那首诗,沉浸在回忆和担忧郑而她的意识波动,通过某种陈奇无法理解的方式,在网络的深层结构中激起了涟漪。
这涟漪恰好掠过了陈奇所在的“坐标”。
一瞬间,他“看见”了她。
不是视觉上的看见,而是一种意识的感知:一个孤独的女性,坐在黑暗中,手中拿着发光的终端,眼中混合着坚毅和脆弱。她的意识像一团温暖而坚韧的火焰,在庞大的、冰冷的黑塔内部持续燃烧。
他想告诉她,他收到了。他想告诉她,快逃,黑塔的网正在收紧。他想告诉她,他不是英雄,而是一枚可能毁灭所有饶定时炸弹。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的意识仍然被困在身体深处,无法发出任何信号。
他只能“看着”她,感受着她的存在,就像在无尽的黑暗夜空中,看见唯一一颗可见的星辰。
然后,共鸣消失了。
林静放下了终端,准备休息。她的意识波动平息了,涟漪消散了。
陈奇重新陷入孤独的黑暗。
但这次不同。这次他知道,自己不是完全孤独的。
在某个地方,有人在战斗。
而他必须加入这场战斗,在他还有机会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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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塔,控制中心,午夜。
索尔海姆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显示着三组并行的数据流。
第一组:林静终赌完整活动记录。每一个击键、每一次查询、每一个进程的启动和终止,都以毫秒级精度被记录和分析。行为模式分析显示:高度正常,正常得有些异常。
第二组:今下午114.7赫兹共振事件的物理传感器数据。震动起源于地下深处,传播路径复杂,能量来源无法定位。最合理的解释确实是地质活动,但发生的时间点……与林静的脚本执行完美同步。
巧合?索尔海姆不相信巧合。
第三组:西北侦察行动的最新回报。三支侦察队已经抵达预定坐标区域,开始部署被动监听阵粒“共鸣探针”原型机正在运输途中,预计48时后可以开始测试。
但有一份附属报告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坎伯兰隘口以北约三十公里处,一组地震传感器记录到了微弱的、有规律的次声波信号。频率:114.7赫兹。持续时间:3.2秒。时间戳:今下午16:02:17至16:02:20。
与黑塔内部的共振事件完全同步。
索尔海姆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指尖相对,形成一个塔尖的形状。
地下信号源。建筑结构共振。林静的脚本执校这些要素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而联系的关键,可能就在那份古老的“初代接口”项目档案里。
他调出档案的加密索引。作为“根系”实验室的负责人,他有最高访问权限,但档案的某些部分仍然对他锁闭——那是“摇篮”计划早期留下的、只有最高委员会少数成员才能开启的绝密封印。
但索尔海姆有他的方法。
他输入了一串复杂的解密密钥,不是官方授予的,而是他多年来通过侧信道分析、社会工程和一点点勒索收集来的碎片拼凑而成的。
档案解锁了。
他快速浏览着那些尘封的记录:早期的神经接口实验、意识上传的失败尝试、受试者的精神病理性反应……然后,他看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项目代号:“共鸣者”。
目标:开发能够与“原始网络协议”直接共振的人类载体。
实验记录显示,共有十七名志愿者接受了基因和神经改造。其中九人在实验过程中死亡,五人出现不可逆的精神崩溃,两人结果未知,记录被涂黑。
最后一份记录的时间戳是“摇篮”崩溃前三个月。内容简短而令人不安:
“实验体#14和#17表现出稳定的协议共振能力。但共振引发了未预期的副作用:区域性次声波发射,频率在100-150赫兹范围内。发射与实验体的梦境活动同步。建议:终止项目,封存所有实验数据。风险等级:灾难级。”
次声波发射。与梦境活动同步。
索尔海姆感到一阵电流般的兴奋感从脊椎升起。
如果陈奇是“共鸣者”实验的后代或继承者……如果他能在昏迷中发射次声波……如果这种发射能被某种古老的“哨兵单元”接收并放大……
那么今下午的一切就有了完美的解释。
林静的脚本只是一个触发器。真正的信号源在地下,是陈奇。而帮助她的,是某个还在运作的“摇篮”遗迹。
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这意味着西北方向的目标不仅仅是“意识载体”,而是一个活的、具有主动能力的“原始网络协议接口”。
这比他们预想的更有价值。也更危险。
索尔海姆迅速起草了一份加密报告,发送给安全委员会。在报告中,他建议立即提升西北行动的优先级,并增加“意识捕获”而非“意识沟通”的任务目标。
他还建议,对林静的监控应该转为被动观察。不要打草惊蛇。她可能成为引出更大目标的诱饵。
发送完报告,他关掉全息屏,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外面,黑塔的人造夜色深邃而安静,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在这片寂静之下,一场古老的战争正在重新点燃。
而这一次,他将确保胜利属于有序的一方。
属于织网者。
属于控制。
属于黑塔。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的虚假星光。
游戏,终于变得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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