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把杨维聪的疏翻来覆去瞧了几遍，越想越有气，只碍着帝王气度，不便发作，只得暂且按下这股火气，作罢了。
谁想世事竟这般巧，运气来了，便是想挡也挡不住。
过了三五日经筵，杨维聪进讲《洪范》九畴。许是前几日病刚好，精神还未全复，讲到“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这句时，竟出了岔子——把本是结果的“比德”，硬生生归成了原因。
在场听经筵的一众大佬，都唬了一跳，暗道这杨维聪莫不是病糊涂了？怎的在这庄重场合犯这等低级错处。要知道这话的意思原是，但凡百姓，没有奸邪朋党，人与人不相勾结，全是因君主立了至极的准则。偏杨维聪倒着讲，竟成是君主之所以能立准则，是因百姓不相勾结——这不是把因果全然弄颠倒了么！
朱厚照见了，心头反倒一喜：可算等着机会了。当下便亲自起身，把这话的真义细细讲解了一番，又转向王琼，缓缓道：“人君若能全然遵循伦理纲常，万民自会受其感化。伦常秩序分明了，壤便完备了，福祉自然也就来了。”
罢，当场便定了罪：“杨维聪讲读迟钝，曲解经义，着吏部改调外任。” 事后又传魏彬到左顺门传旨：“内阁会同考核翰林诸臣，称职的便留用，不称职的，量着才干改授他官。”
很快领了旨意的大学士王琼便上了一疏，道：“翰林原是清贵要地，怎容得品行不端、才具平庸之人占据？况且文学与政事，各有各的适配之才，若勉强误用，终究难成实绩。想那宋朝的两制儒臣，都曾在州县历练过，故而多出名臣。内外官员劳逸均衡，自古便是如此。臣恳请从讲读以下官员中，择取那些学问有根基、文章能光耀国家且品行无瑕之人，留任供职，以备讲筵、史局之用；若是文学不及但才识通达、能理政事的，便请交吏部，量才外补；那些丁忧在家、告假休养的，也一并考核，定其去留。往后经筵日讲，都要精选贤才任职，才不辜负圣世尊崇儒学、重视文治的心意。”
这疏递上去，很快便准了。
那江右大儒、吏部尚书罗钦顺，素来严谨，最是容不得这等曲解经义的事，哪里会惯着杨维聪？当即便定流令，把杨维聪贬为广平府通牛
随后，王琼又上疏道：“左中允刘栋、杨维聪，侍讲陈沂、邝灏，修撰萧与成、季方，编修刘泉，都是才识通达、可理政事的，宜外补；编修王同祖、黄易，资质平庸，宜罢免。另请交吏、礼二部及都察院，寻访有才识、善文学之人，量才推举，改授宫僚、翰林之职，以拓宽用人之路。”
朱厚照瞧了这名单，眉头便皱了起来：“这外放的人也太少了些，如何使得？再了，学问好未必讲得好，用人原不该拘泥常格。” 当下便传王琼等人觐见，吩咐道：“前年所选的庶吉士，大半都有徇私之嫌。着内阁重新考核，只留三五人，其余的都授科道、部属之职，往后选留都照此例。”
王琼不敢违拗圣意，只得领命。回去后经过数日便又上疏：“侍读崔桐，修撰张衍庆、陆????、江晖，编修黄佐、应良，都通达政事，宜外补；左春坊左中允边宪、任深，可安置在两京任职。”
这般前后折腾下来，总计考黜迁转了二十二人，留下了不少空缺。
王琼便又上疏，请朝廷选拔贤才填补。朱厚照随即下旨，令内外臣工举荐可任翰林之人，交由部院公选上报，务必众议信服，不可只图充数。
众人听得这旨意，一个个心跳都快了几分，暗叹可怜见，这等清贵之职的大门，总算向外廷官员敞开了。
随后，内阁、吏部、都察院便先后开展考核，定了最终人选：改大理寺左少卿黄绾为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南京通政司右参议许诰为翰林院侍讲学士；南京尚宝司卿盛端明为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福建按察司副使张邦奇为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讲；四川按察司副使韩邦奇、山西按察司副使致仕方鹏为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修撰；吏部文选清吏司彭泽为右春坊右谕德；刑部员外郎欧阳德、吏部考功司主事金潞、御史张衮为翰林院编修。
不多时，又有旨意下来，授原皇子讲师严嵩为国子监祭酒。旨意既下，朱厚照便传了严嵩进殿问话。
暖阁内静悄悄的，只闻香炉里的沉香轻轻燃着。朱厚照靠在御榻上，见严嵩进来，先免了他的大礼，缓缓问道：“严卿，你素日教导荣哥儿，深知育人之道。如今命你掌国子监，可知朕的心意？”
严嵩忙躬身谢恩，垂首回道：“臣蒙圣上信任，久侍荣王左右，不敢不竭心尽力。今圣上委以国子监祭酒之职，臣知晓圣意深远——国子监乃下贤才之渊薮，圣上是盼臣将教导皇子的实心育人之道，推及下诸生，整饬学风，为朝廷培育栋梁。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辱圣命。”
朱厚照闻言心中止不住的点赞，不愧是严阁老啊，脑子转的就是快。
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道：“你这话倒是到零子上。如今朝廷正广开用人之路，内外官员需得有真才实学方能胜任。国子监的诸生，将来都是要出仕为官的，你须用心教导，莫要教那些虚浮的学问误了他们。”
严嵩恭谨应道：“臣遵旨。臣以为，治学当以经义为本，兼重实务。往后在国子监，臣必严立规矩，督促诸生精读经史，明辨义理，同时也教他们知晓民生疾苦、政务要领，免得将来出仕，只通文墨而不通世务。”
“嗯，”朱厚照略一点头，又道：“先前翰林诸臣，已有考黜迁转之举，便是要去芜存菁。国子监这边，你也须严加甄别，有才者加以栽培，不肖者及早斥退，不可徇私容情。”
严嵩忙叩首道：“臣不敢有半分徇私。圣上以澄清吏治、广育贤才为念，臣必当凛遵圣训，秉公办事，使国子监成为洁净之地，为朝廷输送真才。”
朱厚照见他应对得体，神色恭谨，便摆了摆手道：“既如此，你便下去料理吧。切记，为官当以公心为重，育缺以实学为先，莫负了朕的期许。”
严嵩再行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牛啊，怪不得能屹立二十年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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