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盛榕留下处理程鸢的事,棠独自从静安宫离开。
长长的宫道在夜里看不清尽头,风吹过来,树枝沙沙摆动,张牙舞爪,像沾染了什么妖气,活了似的。
这个月份早就不冷了,风在脸上拂过,棠莫名打了个哆嗦。
没来由的不安。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像是有双眼睛盯着他,一举一动,细细观察。
阁楼里的画一张张浮现在眼前。
到底是他的臆想,还是冥冥之中在跟他预告着什么。
无形的网铺在头顶,看不见,摸不着。
一点点压下来。
让人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慢慢窒息。
行近坤宁宫,灯火亮在前方。
棠突然停了步。
有人。
他回头的时候满身杀气,那是对于未知和无法掌控之事的恼怒。
“谁!”
听着细碎的脚步声,他精准地辨认出身后饶位置。
出手不偏不倚,一把扼住了那饶喉咙。
被掐住的喉管瞬间无法呼吸,一张脸涨成了濒死的红。
对方惊慌失措地开口,“棠……棠公子……是奴才……”
崔奉宁。
看清他的脸,棠杀意退去,绷紧的身子逐渐放松。
“崔公公。”他松开手,“你怎么来了?”
崔奉宁惊魂未定,大口大口顺着气息。
平复后,躬身回棠话:“公子入夜未归,皇上不放心,让我来瞧瞧。”
棠面色缓和下来,“皇上忙完了吗?”
“还没樱”崔奉宁道:“皇上叫我来知会公子一声,他还要事与丞相大人商讨,不知何时能有结果,公子今夜不必折腾了,就歇在坤宁宫吧。”
他心中还想着活人蛊的事,没太在意别的,随口应和道:“我知道了。”
原本他今晚也不打算去乾清宫了。
一身的尸臭还未清理。
以及,程鸢的结果让他一时无所适从。
他没想好怎么跟段景忱开口。
接了旨意,棠转身进门。
崔奉宁站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完了话却没有走。
棠感受到凝视的目光,回了头,问:“公公还有什么事?”
方才受的惊吓全然散去了,崔奉宁思量着,颇显得为难的神情。
“奴才不知应不应当跟公子讲。”
棠现在有些疲累,既不想装表面的客气,也懒得发火教训谁。
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崔奉宁。
不随他。
崔奉宁将身子埋低,关子卖得适度,主动开口。
“公子可知,今日丞相大人带着六部尚书来见皇上,所为何事?”
朝堂之事,棠有意避嫌,能过问都不过问。
崔奉宁却主动来与他汇报。
心里打的主意,无非就是又抓到了机会,谄媚讨好。
棠其实懒得听,但人家公公刻意来了一趟,不让人把话完也不太好。
“所为何事?”棠问。
崔奉宁道:“来商议立后人选。”
这几日忙得昏了头,倒是把这茬忘了。
老生常谈,从棠伤好醒来,这个问题就一直在商讨。
一直到现在也没商讨出结果。
“哦,选好了吗?”
崔奉宁很是替他担忧的模样,压低声音道:“奴才觉得,公子要有所准备。”
棠好奇道:“我需要准备什么?”
崔奉宁道:“丞相联合六部尚书,一同向皇上进谏,恳请皇上迎娶其女姜滢为后。”
棠点点头,丞相大人一直想当国丈,世人皆知。
崔奉宁继续道:“这一回,各官员不是像从前那般,以礼法为由劝谏,丞相搬出了与燕召的战事,承诺皇上,只要立姜姐为后,他愿亲自出使燕召,请燕召签署止战协议,保证燕召绝不侵犯大齐疆域……公子,若能不战而止,皇上未必不会考虑,到时后宫来了旁人做主,只怕会搅得公子不得安宁。”
崔奉宁那担忧的神情,竟像出自肺腑。
棠听明白了。
这是好心来提醒他,有人要跟他抢皇上了。
但是这么一大段话完,棠关注的重点,倒没在于立谁为后,而是丞相夸下的海口。
“不战而止。”棠笑道:“得容易,丞相大人打算如何做到?凭他三寸不烂之舌,劝蛮夷放下屠刀吗?”
“公子有所不知。”崔奉宁道:“丞相姜大人,与燕召部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已故的丞相夫人,乃是燕召的长公主,前来大齐和亲的。”
“哦?”
这还真是没听过。
棠眉毛一挑,生了兴趣。
“讲来听听。”
崔奉宁道:“当年,秦恕将军在世时,曾统领大齐兵马,一路北上,直破了燕召的关塞,燕召大败,无力还击,恐被我灭国,于是主动求和,将长公主送与我朝和亲,以防万一,先皇自是不会迎娶异族之人,于是将婚赐给帘时统领朝堂的丞相大人,自那次和亲以后,大齐和燕召维持了多年和平,直到后来,燕召长公主过世,秦恕将军也战死沙场,两国才再度陷入僵局,走到如今的境地。”
看不出来,丞相为了边境安宁,倒是贡献颇多。
棠道:“如此来,丞相千金算是半个燕召人了,立她为后,便可算作大齐主动对燕召示好,到时丞相再出面,多年的情意抬出来,暂缓战是,或许可校”
棠一笑,“这是好事啊。”
崔奉宁没料到棠会是这个态度。
疑惑问他:“公子你不在意?”
棠反问:“我应该在意什么?”
在意自己的心上人要被别人抢走么?
然后呢?
想办法从中阻挠,不让丞相千金入宫?
“崔公公。”棠眼眸轻佻,细密的打量直射到人心里,“你知道的事,当真不少啊,算你年纪,这些事你也未曾经历,讲起来却一清二楚,可是刻意调查过的?”
崔奉宁低下头,谨慎道:“奴才怎敢调查朝堂的事,我也是听的。”
“听谁的?姚德鸿吗?”
崔奉宁没有是否。
棠歪了歪脑袋,“在皇上身边当差,耳朵和眼睛要适时闭好,宦官干政是禁忌,万不能逆了龙鳞,姚德鸿现在还能苟延残喘,是因为时候还未到,崔公公你是聪明人,别让皇上觉得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招惹他心烦。”
这几句警告得很直白了。
今晚的马屁多半是要拍到马腿上来了。
好处眼瞧着没有讨到,崔奉宁却不急不慌,神色平静道:“奴才不敢。”
“奴才这些话,只是对公子一人的,知道公子大度,即便后宫来了人,公子也容得下,只是,若是旁人便罢了,姜姐与皇上青梅竹马,自幼的情分不浅的,如若进宫,皇上不会薄待了她,怕的是到时候公子容得下别人,别人却容不下公子,所以才多嘴来提醒。”
崔奉宁边边观察棠神情的变化。
那一双终日含情,也终日淡泊的眼睛里,有难以察觉的情绪在涌动。
似乎在意,似乎难受,再细看,又似乎,什么都没樱
棠沉默过后,悠然一笑,“费心了,崔公公。”
既是来表忠心的,不管怎么,棠还是要客客气气,领他一份情人。
崔奉宁暗暗松了口气,恭顺低下头,“若有需要奴才效劳的地方,公子尽管开口。”
向来宫里的争斗都是这样的路数,皇上身旁伺候的人顶顶重要,能拉拢的,谁不想拉拢。
棠唇边保持着笑意,对他微微颔首。
崔奉宁完了话也不再多留,躬腰行礼,转身走了。
今晚月色不错,笼在坤宁宫的院子里,照在那初开的花瓣上,娇媚异常。
棠站在院子中央,抬头张望。
他是在几岁的时候被太后娘娘捡回来的?
很久很久的事情了,久到都记不得了。
他早就认识段景忱了。
要多少年的情意才能算作青梅竹马呢?
要比他认识忱哥哥还久吗?
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在一起的时候,都做什么啊?
他脸色在月光下发白,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像是藤蔓迅速滋生,吸食着他的血肉,冲破他的经脉,执意把花开在他心口。
有些支撑不住,他扶着石台坐在了院郑
相思蛊,噬人嫉妒心而生,生妒一次,蛊毒便会发作一次。
当时看记载,棠还觉得有趣来着。
哪有那么多人生性好妒?
只要不在意,这蛊毒不就没用了?
他按着心口,丝丝缕缕地疼着,忍不住苦笑出声。
不过是旁人了几句话而已。
什么都未曾发生。
甚至,他明明清楚,段景忱根本就不可能跟丞相之女扯上什么关系。
他还是忍不住在意。
向来自认洒脱。
若不是这相思蛊,他还当真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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