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云初的提问，她敢于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先生，尽力地用自己可以发出的声音回应。
当被其他孩子无意的模仿逗笑时，她也会鼓起勇气，清晰（虽然慢）地一句：“不、学、我！”引得众人一愣，随即善意地哄笑起来。
怯懦的兽渐渐褪去了紧张蜷缩的姿态，舒展了枝叶。
到了休沐日，草棚更是成了独属于月奴的私塾。
云初舍不得这难得的好苗子被尘土埋没。她会额外带上几张粗糙的树皮纸或一块略平整的瓦片，耐心地教月奴一笔一划地书写更多复杂些的字。
从春播、秋收，到云、雨、风、雪，再到勤、学、善、心。
阳光斜斜地投在她们身上，瓦片上细细的沙土被树枝划出清瘦却筋骨初显的笔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短短数月积累下来，月奴笔下流出的方正汉字竟已悄然超过了百个，渐渐逼近两百之数。
她写出的字，不仅准确，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匀称与灵气，每一笔都仿佛蕴藉着无声世界里的千言万语。
月奴爹从城里回来那几回，看着女儿手攥着树枝，在自家院子的泥地上工整地写出一个又一个方块字，听着她虽然慢却努力清晰地唤“爹”，这个为生计奔波的汉子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憨厚又难以置信的惊喜。
月奴娘更是喜不自禁，每次遇到云初，总要塞一把水灵的青菜、一篮新摘的豆角、甚至几个藏了许久的鸡蛋给她。
她拉着云初的手，粗糙的掌心包裹着姑娘的指尖，笨拙却真切地表达：“姑娘教得好，月奴命好遇上恩人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这些朴素的心意，也成了支撑云初坚守这方简陋草棚的一份珍贵暖意。
转眼间，北风卷着霜雪掠过野王县乡的山脊，地被一层素白薄纱轻轻覆盖。
腊月悄然而至，农事渐歇，村中炊烟比往日升得更早也更久，家家户户开始为年节忙碌起来。
牛羊归圈，柴垛堆高，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晒干的辣椒与腌肉，在冷风中微微摇晃，散发出人间烟火最踏实的气息。
云初的草棚学舍也迎来了短暂的休憩。十一个孩子——从最的石蛋到最大的阿禾——都已领了她亲手写下的假期课业。
她将削得整齐的竹片分发给每人五片，用炭笔在上面写下示范字：
春、耕、读、孝、信，并叮嘱他们每日临摹三遍，开学时须交满三十片写满字的竹简。
不仅如此，她还布置了一项特别的作业：每人须亲手制作一件物品，无论大，只求用心。
可以是木雕的鸟、编结的草篮、陶土捏的碗盏，亦或是一双为父母缝制的布鞋底。
她：“物虽微，心却诚。来日学堂之中，不单要传文理，更要见人心。”
孩子们睁大眼睛听着，有的挠头思索自己能做什么，有的已兴奋地声议论起要用河边的红泥做一头牛。
云初看着他们脸上跃动的光，心中悄然涌起一丝暖流。
这荒僻之地的精神火种，终究正在一点一滴地重新燃起。
随着孩子们散去，村庄重归宁静，云初也开始打理自己的栖身之所。
那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虽简陋不堪，却是她在这乱世中唯一可称为“家”的地方。
她挽起袖子，用破布条扎紧长发，提桶取水，一勺一勺泼洒在泥地上压尘；又将墙角堆积的旧柴搬出，扫去蛛网与积灰。
她甚至从村外采来几束干枯的艾草，挂在门楣之上，驱邪避秽，也为这冰冷的空间添上几分年节将至的意味。
黄昏时分，夕阳如一枚熔金铜镜斜坠西山，余晖穿过稀疏的茅草顶，在泥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云初正跪坐在一块旧席上，修补一件磨破袖口的粗麻衣裳，针线在她手中细密穿梭，仿佛也在缝合这段漂泊岁月里的裂痕。
就在此刻，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跌落在门前冻土之上。
她猛然抬头，掀帘而出——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蜷伏在门槛边，衣衫褴褛，满身泥雪，发丝结成冰绺，脸色青紫，几乎看不出呼吸。
是个八九岁的孩童，肩背上有道已被冻住的血痕，脚上的草履早已磨穿，露出皲裂渗血的脚趾。
云初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立刻俯身将其拖进屋内，盖上仅有的两条薄被，又迅速烧起热水，掰开他紧咬的牙关灌入姜汤。
整整一夜，她守在火塘边，不断更换热布敷其四肢，低声唤着他，像母亲呼唤迷途的孩子。
直到第二光微亮，那孩子才终于咳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深极亮的眼眸，纵然疲惫不堪，却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警觉，仿佛经历过太多不该属于童年的黑暗。
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竟是以颤抖的唇音吐出一个地名：“邯郸……我……要回邯郸……”
云初怔住。
随即，一段尘封于史册的记忆骤然浮现——那个自幼流落民间、历经劫难仍不失其志的少年，那个日后执掌权柄、震动列国的王者之胚……
眼前这奄奄一息的孩子，竟是未来纵横下、合纵抗秦的赵公子丹，即后来的赵孝成王！
她指尖微颤，望着炉火映照下那张稚嫩却坚毅的脸庞，心中惊涛翻涌。
命运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将一位治国之才送至她的门前。
而此刻的他，不是史书上冷峻的君主，只是一个冻饿交加、渴望归途的孤儿。
云初默默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别怕，你已到了安处。。”
窗外，腊月的风仍在呼啸，可草棚之内，薪火未熄，人心未冷。
一场关于启蒙与救赎的旅程，正悄然拉开序幕。
***
寒冬的清晨，霜色如银，覆在茅草屋檐上闪烁微光。
屋内火塘余烬未熄，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映着少年沉静的睡颜。
赵公子丹自昨夜苏醒后又陷入昏沉，直到此刻才真正安稳下来。
云初守了一夜，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却仍强撑精神，将熬好的米汤轻轻吹凉，一勺一勺喂入他口郑
他吞咽得极慢，喉结微微滚动，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迎来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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