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月白套裙的白领熟妇和穿青色深衣的古装娘子,两人坐上方桌,坐着也不比赵姨娘矮多少。
赵姨娘面无表情,指了指水牌。
上边是价格,列出一堆明细,抗生素、打火机、匕首,还有盐。
我眉头一皱,“老板,只收这些?”
肥婆冷着脸点头。
我手心翻出一罐鳕鱼罐头,扔在方桌上,“这个行不行?”
“用不上,牌子上有的就拿出来,没得就走开。”咦,赵姨娘还挺霸道。
鬼眼离婆苦笑,“姑娘,这些字儿老身都认不得,她究竟想要什么?”
我伸手去够罐头,“前辈,这人不好话,她男人可比她脾气好多了。”着,打算拉着鬼眼离婆起身。
赵姨娘忽然出声,“你吃过我老公的馄饨?”眼珠子总算眨巴两下。
“嗯,吃过,他人很好很和气,我印象很深。”我嘴角微弯。
“罐头放下,粥,端给你。”着,转身从桶里舀出一碗稀汤寡水的白粥,很心地搁在桌上。随手一把抓起罐头,又重坐回她的老板位。
“你老公呢?”我把白粥推到鬼眼离婆面前,顺嘴问了句。
“晚上,晚上出来,有时候能看见他。”赵姨娘不咸不淡地答道。
我顿时无言。他男人变了丧尸,这话题刚冒头就聊死了。“老板,你若送我一碗粥,我让你男人回家。”我像是随意提起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赵姨娘冻结的眸子眨了眨,随后一碗粥敦在桌上,死死盯着我。
我瞥向鬼眼离婆,“帮我找到她男人,这碗粥也是你的。”我见她恍然愣神,笑了笑,“怎么,听不懂人话?”
“姑娘,老身没有多余的眼珠子了。”
“无妨,欠着,这一次,给您破个例。”
鬼眼离婆眼泪扑簌簌地就掉了下来,她没再多什么,只是一口一口喝完那碗粥。接着,又一口一口喝完另一碗粥。
离开赵姨娘白粥的摊子,从她身边走过,我轻声了句,“明早这个时候,在这儿等你男人。”
赵姨娘表情空洞,如同风吹过,撩起几根碎发。
走了没几步,见鬼眼离婆紧跟在身后,半步不离,我忍不住摇头苦笑,“前辈,别担心,您还完晚辈这份人情之前,晚辈绝不会让您看不到明的日出。”
这一次,我看见她笑了。
鹿晚蘅的破铺子在另一条巷里,木门板很有些年份,每一条拆掉不定都比她的铺子值钱。
门板拆开半条缝——我终于看见这条九尾妖狐在现实里的模样——竟然那么年轻,青春靓丽地仿佛一条耀白色狐尾,每一根毛都透彻光亮。
很久没看见过这么纯粹的少女了。
“晚蘅姐?”我有些迟疑,也有些别扭。面对着这样一副样貌,该她叫我姐才相称。
“钟离!”叫我钟离的,掰着指头也能算清楚。鹿晚蘅算一个。
进门,上门板。鹿晚蘅麻利地忙里忙外,倒活像她以前使唤过的那些侍女伙计。
“你来得真快,嗯……这位是……”她看向鬼眼离婆,皱了皱鼻头,忙拉着我闪到一边,声耳语,“渡劫者?阳寿衰微、命格不久!……”
我瞪了她一眼,“晚蘅姐,你被人夺舍啦?会不会聊!”
鬼眼离婆却也不计较。
鹿晚蘅媚眼斜睨,“聊屁,老娘算是上了贼船,瞧这鬼地方,要吃没吃、要喝没喝。”她一把搂住我脖颈,“快给姐来点情感按摩、心灵鸡汤啥的。”
我翻个白眼,“去无相宫,那儿想啥来啥,凝珊姐可呆足了一万年。”
鹿晚蘅嘴撇得歪起,“想的美,老娘还是姑娘呢,万一吃了他,一门三个寡妇,你受得了么!”我气得伸出指头就冲着她腰眼子狂戳,鹿晚蘅妈呀叫着咯咯笑出声。
好一会儿,我俩气喘吁吁坐起来。
我丢出那枚玉珏,当初冷凝珊送给我的那块,“唤醒她们,是该露面的时候了。”
那是幽罗秘社剩下的全部家底,一家财团,遍布西边七国的跨国企业十来家。算上从橘千朔势力版图摘的桃子,如果再彻底拿下血族,这股庞大的势力将足以改变末世的故事线。
鹿晚蘅收了玉珏,语调怅然,“钟离,你奇怪不?我在冥河边的日子里,从来都不发愁夜晚来临,冥河没有日出日落,也没有月圆月缺。可现在到了晚上我就怕……”
“怕什么?超神也有怕的时候!”
“嗯,很怕,每都在死人。黑寡妇杀人还要掂量掂量,盘算一下划不划算。这里,死人却从不需要理由。”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鹿晚蘅摆出几样私房菜。别,蘅芷清芬的私房菜可是冥渊有名的。她进了厨房,没见她怎么弄,饭桌上就码好了几个盘子。里边还有我爱吃的臭鳜鱼、毛豆腐。
我抿嘴直乐,奚落道:“你管这个叫没吃没喝?”
“吃的可都是我的老底儿!”鹿晚蘅眼睛瞪了起来。
鬼眼离婆闭眼不闻不问,我俩也出奇默契地没喊她。吃完喝完,色抹黑,我带着鬼眼离婆离开蘅芷清芬,走入毛衣巷的暗夜。
夜色迷离,尸影憧憧。
“前辈,请您出手,找出赵姨娘的老公。”我停下脚,轻轻出声。
鬼眼离婆点头,她踩着翩翩步履,在丧尸群中穿梭,一青一白,我俩在毛衣巷里像是野鬼坟里的孤魂,看似乱撞,却走得韵味十足。
一口血续命,此刻渐露鲁缟之境。
鬼眼离婆边走边散落发丝,枯槁的长发如风中飘絮,脸上皱纹丛生,步子也渐渐不似前时的顺遂。
我不动声色,只是随她信步而校
一整夜,毛衣巷那片毛细巷道几乎走遍,走到一片蒿草灰霾,萧杀死寂的角落。
“你要找的人,在这里。”此刻的她,已变得无比衰老,仿若一夕之间,上百年时光飞逝而过。我如昨,她已土埋脖子。
不远处,有个人在汲水,他弯腰提起铁皮桶,又倒进身边的大木桶里。他不就是赵姨娘老公么?他光着膀子,血呼啦的肚皮肠子随便卷吧着。他重复着汲水动作,仿佛被某个执念勾住。不去觅食,却像是忙馄饨摊开张。只不过成了丧尸,只记得汲水这件事。
“姑娘抓紧,快亮了。”鬼眼离婆催促道。
我走了过去,脚踩出水声。那丧尸骤然转头,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我,鼻子嗅个不停。
“还记得我么?”我苦涩一笑,“你和他很要好,算交对了人,我替他还你这个人情。”当初找孔汾时有过一面之缘,我便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又如何。
指尖划过手腕,血腥味顿时冲鼻。丧尸血气上头,猛地扑过来,一口咬在创处。
疼且释然……
血涌进他嘴里,却远不及渡劫者贪婪。他只吸了两口,尸气已迅速消退。我伸着腕子,他却已懵地停住,短短几秒过去,已恢复了那个袒胸露乳的莽汉模样。
赵姨娘老公,他恍若做了个噩梦。此刻,梦醒了!
我笑笑,“大叔,下次见面,可不许收我馄饨钱。”我收回手腕,血痕已然愈合,指尖泛起淡淡的白,一丝不易察觉的眩晕感转瞬即逝。
我促狭地眨眨眼,“你快回家吧,你老婆改卖白粥了,心她砸了你的牌子。”
那个男人哇地转身就跑,发出辨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喉音。
色放明,站在毛衣巷的斜坡石径处,凑巧能看见江城城际线的一抹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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