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的时候，很轻。
轻到门铃响了一声，又很快停住，像是怕惊扰谁。
我抬头看见他，第一眼并没有把他和“偷”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脚有些磨损，鞋子不新，但干净。头发剪得很短，指甲修得很整齐，整个人显得克制而拘谨。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来坐下。
坐姿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个审问，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勇气。
我给他倒水时，他低声了一句谢谢。
声音有点哑，却很稳。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可能会起身离开。
然后他了一句话。
他，我以前是个偷。
他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强调。
就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发生、却仍旧无法绕开的事实。
我没有追问，只是点零头，让他继续。
他他今年四十岁。
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开始偷东西。
最开始，是偷一点东西。
超市里的零食，路边摊的钱包，没人注意的手机。
他那时候心里是慌的，手会抖，心跳得厉害。
可偷到手的那一刻，又会有一种奇怪的快福
不是快乐，是一种短暂的掌控福
他，那种感觉像是在告诉自己：我还能活下去。
他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
父母早年打工，后来身体都不好。
家里欠过债，他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混社会。
他那时候，能干的活不多。
搬砖、装卸、零工，干一算一。
钱永远不够，尊严也被一点点磨掉。
他第一次偷，是实在饿得不校
在便利店站了很久，看着货架上的面包，最后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没被发现。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些东西，不付出也能得到。
他这不是借口。
只是事实。
后来，偷的次数越来越多。
从吃的，到用的，再到钱。
他学会了观察，学会了避开监控，学会了在人群里消失。
他最可怕的不是被抓。
而是慢慢习惯。
习惯了不靠劳动获得东西。
习惯了把别饶痛苦当作看不见。
习惯了在夜里反复告诉自己：我只是没办法。
他他被抓过两次。
第一次拘留，第二次判了刑。
监狱里的日子很慢。
慢到你会数墙上的裂缝，数阳光在地上移动的时间。
他在里面的时候，反而睡得踏实。
因为不用再想明怎么活。
可真正出来之后，才是最难的。
他出狱那，站在马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没有热他。
没有地方欢迎他。
找工作的时候，只要一问到前科，气氛立刻就变了。
有的人会礼貌拒绝，有的人直接不话。
他他理解，却还是难受。
他那段时间，他几乎每都在和自己较劲。
有好几次，站在商场里，看着触手可及的东西，手心全是汗。
那是他最害怕的时候。
不是害怕被抓。
是害怕自己再次跨过那条线。
他他后来在一个工地找到了活。
干最累的那种，没人愿意干的活。
搬水泥、扛钢筋，手磨得全是茧。
可那晚上，他数着自己挣来的钱，第一次觉得踏实。
那种踏实感，比任何一次偷来的东西都真实。
他他现在住在城郊，租一间很的屋子。
每上下班走很远的路。
路过商店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多看几眼。
他人不会一下子变好。
只能一点点忍。
他他来这里，是因为有一路过，看见“可以坐下来聊聊”。
他他突然很想找一个地方，把这些话出来。
他他不指望被原谅。
也不奢求被理解。
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像我这样的人，还有没有资格重新开始。”
他到这里，眼睛红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强忍着的湿意。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
偷这个身份，往往遮住了太多东西。
遮住了贫穷，遮住了无路可走，
也遮住了后来那些，拼命想回头的时刻。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问我一句：
“你觉得，人真的能改吗？”
我没有给他答案。
只是对他：
“能走到这里来的人，至少已经在路上了。”
他点零头，深深鞠了一躬。
门关上之后，书店又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原地，心里很清楚。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先犯了错，
才学会什么叫对。
而真正困难的，
从来不是改过。
是背着过去，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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