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很旧，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被她反复折叠又展开，像是下意识的动作。
她看起来并不显老，五十岁不到的样子，可整个人却透着一种被时间压弯的疲惫。背有点驼，眼神却异常警惕，进门后先四下看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错过什么。
她坐下时，把塑料袋放在腿上，双手紧紧按着，仿佛那不是一个袋子，而是一件不能丢失的东西。
我给她倒水，她连声道谢，声音很轻。
水放在她面前，她却没有喝。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能听见墙上时钟的走针声。
然后她
我孩子被拐走了。
她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起伏。
不像是在倾诉，更像是在重复一句已经过无数遍的话。
她她儿子三岁那年，被拐走的。
那她只是转身买零菜。
就几分钟。
她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桌面，像是那里有一条永远回不去的缝隙。
她当时很热，孩子穿着一件蓝色的背心，后面有一只老虎。
她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是她前一晚上洗干净晾好的。
她转过身的时候，人就没了。
她那一刻她的脑子是空的。
不是害怕，不是哭。
是那种，整个世界突然被掏空的空。
她喊过。
找过。
在菜市场里一遍一遍地喊孩子的名字。
她后来嗓子哑了，腿软了，被人扶着坐在地上，才开始哭。
报警，登记，做笔录。
她把孩子的照片递给警察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照片是周岁照，孩子笑得很开心，眼睛亮亮的。
她警察很认真，也很耐心。
可她听得出来，那种认真里，有一种无能为力。
她开始了找孩子的生活。
她那不是生活。
那是活着。
她辞了工作。
她把所有钱都花在路费、打印传单、打听消息上。
她去过很多地方。
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城乡结合部，偏远的村子。
她她见过太多和自己一样的母亲。
在派出所门口，在救助站，在网络群里。
她们见面的时候，不用多话。
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彼此在经历什么。
她有一次，她听在一个县城看见一个和她孩子很像的男孩。
她连夜坐车过去。
结果只是像。
不是。
她那她在街边坐了一夜。
亮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开始害怕“不是”这两个字。
因为每一次不是，都会把希望掏空一点。
她最难受的，不是身体累。
是过年。
别人家团圆，她不敢回老家。
亲戚一句“还没消息啊”，就能把她击垮。
她她不恨那些问的人。
她只是恨自己。
她她每都在想
如果那她不转身
如果她把孩子抱在怀里
如果她晚一点买菜
她知道这些想法没有用。
可停不下来。
她孩子被拐走的第一年，她几乎不睡觉。
第二年，开始靠安眠药。
第三年，她突然发现，自己开始记不清孩子的声音。
她那一刻，她崩溃了。
她她怕忘。
忘了孩子长什么样，忘了他怎么叫妈妈，忘了他哭的时候是什么声音。
她从塑料袋里，心翼翼地拿出几样东西。
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一只旧的鞋
还有一本破旧的本子
本子里，记着孩子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叫妈妈
第一次走路
第一次发烧
她她每都会翻一遍。
不是为了记。
是为了不敢忘。
她她现在已经不敢想结局。
不敢想找到，也不敢想找不到。
她她只知道一件事
只要她还活着，就要找。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没有眼泪。
那是一种，眼泪早就流干后的平静。
她问我
你，我儿子会不会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有些问题，没有任何答案是温柔的。
我只对她
“你记得他，他就没有彻底消失。”
她点零头，把东西一件件收回塑料袋。
动作很慢，很轻。
临走的时候，她回头了一句
“有时候我觉得，只要我再坚持一，不定就能遇见他。”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坐了很久。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母亲。
她们的人生，被定格在某一。
往前，是记忆。
往后，是寻找。
她们不被时间带走。
她们自己，成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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