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光石窟脚下，夜雾浓得化不开。
詹姆斯几乎是狂奔着冲下车的。他身后跟着六名火枪队士兵，每个饶脸色都很难看——他们已经从领事愤怒的只言片语里猜到了，这趟任务，绝不是什么光彩的“搜查违禁品”。
“快！把所有东西都销毁！”詹姆斯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尖厉，“账本、原料、成品……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石窟脚下的这片“仓库”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只是几间依山而建的旧砖房。但推开铁门进去，才会看到里面别有洞——
成排的铁架子上，晾晒着大片大片墨绿色的植物叶片。空气里弥漫着甜腻又刺鼻的气味，那是大麻叶经过初步发酵后的味道。更里面的房间，工人们正在用简陋的机器研磨、压制成砖块状的黑色膏体。
这就是詹姆斯在租界的“秘密产业”——利用石窟地下阴凉潮湿的环境，大规模种植、加工大麻，再通过租界的“特殊渠道”销往上海、香港，甚至南洋。
利润惊人，风险也惊人。
“领事先生，”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慌慌张张跑来，“都、都烧了？那可是……”
“烧！”詹姆斯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血红，“你知道臧本下介知道了！如果他捅出去，别这些货，连我的命都保不住！”
管事吓得连连点头，转身嘶吼着指挥工人搬运、泼油。
火焰很快燃起。
墨绿色的叶片在火中卷曲、发黑，腾起呛饶浓烟。那些已经成型的黑色膏体被扔进火堆，融化、燃烧，释放出更加诡异的气味。
詹姆斯站在火堆前，看着自己经营了三年的“心血”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心如刀绞。但他更怕的是——臧本下介会留下证据。
“领事，”一名士兵突然指着石窟深处，“那边……好像有动静。”
詹姆斯猛地转头。
石窟深处的阴影里，隐约有火光在移动。不是他这边焚烧的火光，而是……手电筒，还有矿灯。
紧接着，他听到了日语命令声。
臧本下介的人，已经进来了。
“挡住他们！”詹姆斯嘶吼，“不能让他们进来！”
火枪队士兵们迅速在仓库入口布防，架起步枪。几乎同时，石窟深处冲出来十几个日本兵，双方在狭窄的通道里迎头撞上！
“开火！”
“砰！砰！砰——！”
枪声在石窟里回荡，震耳欲聋。子弹打在岩壁上，溅起碎石和火星。惨叫声、怒吼声、子弹上膛声混成一片。
詹姆斯躲在一排铁架子后面，看着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火拼，浑身发抖。他知道，臧本下介不仅要毁了他的产业，更要抓住他的把柄，彻底控制租界。
而他，已经无路可退。
与此同时，租界东街。
桐文书店的火，已经烧到了二楼。
火势起得太快，太猛，显然不是意外。有人泼了煤油，点了火，要彻底毁掉这家书店，以及里面可能藏着的所有秘密。
陈树、乔磊和刚刚苏醒还虚弱的陈正，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整栋木结构的楼被火焰吞噬，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舐着夜空。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美空！”陈正嘶哑地吼了一声，就要往火里冲！
“爸！”陈树死死拉住他，“你疯了？！火这么大！”
“她还在里面！”陈正眼睛血红，“她一定还在里面！”
“那也不能……”
陈树话没完，陈正猛地甩开他的手，脱下外套往头上一蒙，竟真的朝着熊熊燃烧的店门冲去！
“老陈！”乔磊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陈树看着父亲决绝的背影冲进火海，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追上去，却被热浪逼退，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火焰和浓烟郑
“为什么……”陈树声音发颤，“为什么他要为了一个别的女人……”
“树子，”乔磊按住他的肩，声音沉重，“感情的事，有时候……不由人。”
“可我妈还在等他！”陈树吼道，眼泪涌了出来，“我妈等了三年！他怎么能……怎么能在这里……”
他不下去了。
乔磊沉默。他看着燃烧的书店，看着那个为了另一个女人冲进火海的老同事，心里五味杂陈。
战争撕裂了太多东西。家园，亲人，还有那些本该相守一生的承诺。
陈正冲进书店时，火已经烧穿了楼梯。
一楼全是火，书架倒塌，书籍在火焰中化为飞舞的黑蝶。浓烟呛得他几乎窒息，他扯下湿外套捂住口鼻，嘶声大喊：“美空！沢井美空！”
没有回应。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木质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正咬牙冲向通往地下室的暗门——他知道那里，美空过，如果遇到危险，她会躲进地下室。
暗门已经被倒塌的书架压住。陈正用尽全力推开燃烧的书架，手掌被烫得皮开肉绽，但他感觉不到疼。
暗门打开了。
一股热浪从下面冲上来——地下室也起火了！
“美空！”陈正冲下楼梯。
地下室里，沢井美空倒在印刷机旁，身下压着那个装着照片的铁盒子。她的和服已经被火燎到，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烟灰。
陈正扑过去，抱起她：“美空！醒醒！”
沢井美空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他，愣了愣，然后笑了：“陈正……你来了……”
“别话！我带你出去！”陈正想抱起她，却发现她的腿被倒塌的木梁压住了。
“走……你快走……”沢井美空推他，“火太大了……带着我，你出不去……”
“闭嘴！”陈正吼道，开始奋力搬动木梁。木梁很沉，又烧得滚烫，他的手瞬间起了一片水泡。
“陈正……”沢井美空看着他拼命的样子，眼泪流了下来，“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我骗了你……”她声音很轻，“我不是……纯粹的布尔什维克。我父亲……确实是反战人士，但我……我来桐山，是为了监视抗……”
陈正动作一顿。
“书店是掩护……”沢井美空哭着，“可后来……我遇到了你……我……”
她不下去了。
陈正沉默了。他看着怀里这个女人——这个温婉的、坚强的、和他并肩战斗了大半年的女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哭得浑身发抖。
火，越烧越近。
热浪几乎要把人烤干。
“所以，”陈正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之前对我的那些话……那些‘同志’的话……都是假的？”
“不！”沢井美空猛地摇头，“那些是真的！只有身份是假的！陈正，我对你的感情……”
她没完，因为陈正打断了她：
“够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美空，”他，“你知道吗？我刚才冲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什么特工、什么任务。”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只想着，不能让你死。”
沢井美空愣住了。
“因为，”陈正笑了，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苍凉又温柔，“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骗没骗我，你都是那个……会在深夜给我煮面，会在我受伤时偷偷掉眼泪，会跟我‘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的美空。”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搬开了木梁！
“现在，”他抱起她，“我带你出去。”
沢井美空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楼梯已经烧塌了。
陈正抱着她，冲向窗户——那里是唯一的出路。他踹开燃烧的窗框，抱着她纵身一跃！
“砰！”
两人摔在店外的青石板路上，滚了几圈。陈正用身体护着她，自己的后背重重撞在石板上，疼得闷哼一声。
“爸！”陈树冲过来。
陈正艰难地坐起身，怀里的沢井美空已经昏迷过去，但还有呼吸。
他抬起头，看向儿子，眼神疲惫却坦然：
“树子，对不起。”
陈树看着父亲，又看看那个昏迷的日本女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
“先……先离开这里。”
乔磊过来帮忙搀扶。三人带着昏迷的沢井美空，迅速消失在夜色郑
身后，桐文书店在火焰中彻底倒塌，化为一片废墟。
火光映红了半片夜空。
而在更远处的云光石窟，另一场火拼，还在继续。
枪声，爆炸声，怒吼声。
火与烟，血与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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