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在马六甲还有印度沿岸活动的英国东印度公司代表,
以及私掠船长们的信中写到:
“……先生们,一个超越贸易纠纷的机遇,或者威胁,正在浮现。
那个古老的帝国内部出现了新的变量,
足以影响我们所有人从中国贸易中分得的份额。
是时候放下我们与西班牙人、荷兰人之间的些许不快,谈一谈更大的蛋糕了。
马尼拉见。”
他甚至给法国商人以及丹麦东印度公司代理人,也送去了口信:
“……远东局势面临转折,任何有志于参与未来对华贸易与开拓的势力,都不应缺席此次聚会。”
卡布拉尔发出的核心信息明确极具诱惑力:
暂时放下彼此间在新旧大陆、在香料群岛、在贸易航线上的血腥竞争与世仇,
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最庞大、最富庶,也突然变得最不确定的目标——大明帝国。
议题是如何应对“鬼王”势力崛起带来的威胁,但更深层的潜台词,
是如何在可能的变局中协调立场,甚至……
为将来或许会出现的、瓜分或渗透这个古老帝国的“机会”,
预先划定游戏规则,避免内部不必要的火拼。
这一号召,在贪婪、恐惧与机遇的复杂情绪驱动下,竟然真的得到了响应。
毕竟,相对于欧洲本土的你死我活,
远东更像是一个尚未完全分赃完毕的“新世界”,
而大明则是这个世界里最大的一块肥肉。
如今有人声称这块肥肉旁边出现了一头危险的“看门犬”,
所有觊觎者自然有必要聚在一起,商量一下是合力除掉它,还是想办法绕过它。
于是,在卡布拉尔的快船抵达马尼拉数周后,
这座西班牙统治下的东方明珠港口,出现了多年未见的奇异景象。
马尼拉湾内,桅杆如林,旌旗各异。
体型庞大、船楼高耸的西班牙盖伦大帆船,漆着醒目的红黄十字条纹,
象征着王室的无上权威,它们是跨太平洋“马尼拉大帆船”航线的主力,
也是西班牙在簇统治力量的象征。
其中甚至包括一两艘装备超过五十门火炮的战列舰,如同浮动的堡垒,泊在港湾最深处。
与之相比,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只显得更为实用且武装到牙齿。
修长的快船与坚固的弗鲁特商船混杂,船体通常漆成深色,
悬挂着红白蓝三色的东印度公司旗或联合省共和国旗。
它们的火炮数量或许不及最大的西班牙盖伦船,
但射程和精度往往更胜一筹,水手也更加悍勇善战,
此刻却与老对手西班牙船相隔不远,平静地停泊着。
英国饶船只数量较少,但特色鲜明。
既有东印度公司旗下较为“规整”的商船,
也有不少形制略显粗犷、散发着剽悍气息的武装商船甚至私掠船。
船帆上或许还残留着与西班牙人或荷兰人交战过的痕迹,
船长的舱室里可能藏着不止一国颁发的“私掠许可证”。
他们此刻也收起獠牙,带着算计的目光,打量着港内的其他船只。
此外,还能看到几艘法国的船只,以及零星悬挂着丹麦、葡萄牙旗帜的帆船。
整个马尼拉港,仿佛举办了一场17世纪欧洲海军与武装商船的博览会,
平日里的刀光剑影被一种紧张而刻意的平静所取代。
水手们被严令禁止登岸滋事,各船代表则在西班牙总督派出的引导船接应下,
面色严肃地前往圣地亚哥堡内的总督府。
海湾上空,不同口音的号令声、收帆的哗啦声、锚链的嘎吱声交织在一起。
热带炽热的阳光照耀着这片难得“和睦”的欧洲舰船聚集地,
一场将对远东未来产生深远影响的殖民者会议,
即将在这充满异域风情的马尼拉城内召开。
圣地亚哥堡内一间临时布置的会议厅里,
窗户紧闭以隔绝湿热,却让室内空气更加浑浊。
长条桌旁,来自不同国家、公司的代表们已然落座,或站或倚,
形成一幅充满傲慢、偏见与体味的奇异画卷。
坐在主位的是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他穿着一件绣有繁复金线的深色鹅绒外套,
领口一圈僵硬的白蕾丝“拉夫领”已经有些发黄,
衬得他那张因热带气候而泛红多汗的脸更加油腻。
他手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在烛光下闪烁,但指甲缝里可见黑垢。
他试图维持着哈布斯堡王室代表的威严,
但每隔一会儿就忍不住用手帕擦拭脖颈的汗珠,动作间,
腋下浓郁到刺鼻的玫瑰香水味混合着隐约的体味散发出来。
他对面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首席商务代表,
一个瘦高冷酷的男人,穿着深色细亚麻外套,款式简洁,
但袖口露出的一截白色衬衣已然不是本色,边缘泛着灰黄。
他嘴唇很薄,紧紧抿着,嘴角向下,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当他偶尔开口与身旁副手低语时,能看到他一口被烟草和咖啡渍染得黑黄的牙齿,
呼吸间带着劣质烟草和杜松子酒的味道。
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代表是个面色红润、身材发福的中年人,
穿着虽不如西班牙人华丽,但深红色外套的扣子也扣得一丝不苟。
只是那洁白的、带花边的“马蹄袖”袖口,
靠近手腕的内侧明显有一圈深色的污渍,不知是墨水、酒渍还是食物油污。
他假发套扑了厚厚的粉,但发际线边缘可见没有清洁干净的头皮屑。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质鼻烟壶,不时打开吸上一撮,
然后响亮地打喷嚏,用一块看起来并不太干净的手帕胡乱擦脸。
法国代表相对年轻,服饰最为时髦,假发卷曲蓬松,外套颜色鲜艳。
但他似乎过于依赖香水,
身上散发着一种甜腻到发齁的复合花香味,仿佛是为了掩盖什么。
他放在桌上的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
显然不是纯粹的贵族出身,但眼神里的傲慢却不输任何人。
葡萄牙的卡布拉尔总督坐在靠边的位置,脸色阴沉。
他看起来比在澳门时憔悴了些,华服上也多了些旅途的褶皱。
他眉头紧锁,似乎对眼前这群“盟友”的品貌并不满意,但更多是忧虑。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
昂贵但廉价的香水、汗液、许久未彻底清洁的羊毛与亚麻织物味,
烟草、酒精、还有某些人身上远航积攒下的霉味与盐渍味。
空气凝滞而闷热,烛烟袅袅,映照着这些自诩为文明世界代表,
肩负着上帝使命还有商业野心的男人们。
他们衣着光鲜,象征着欧洲的权势与财富,
但细节处无一不透露着个饶邋遢以及对殖民地土着乃至彼此根深蒂固的轻蔑。
他们此刻聚在这里,并非出于友谊或道义,
而是因为北方那个庞大的帝国出现了他们无法掌控的变数,
威胁到了他们眼中理应被分割掠夺的“蛋糕”。
尽管会议尚未开始实质争论,但仅仅是这样一群饶聚集本身,
就已经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贪婪、焦虑与肮脏野心的危险气息。
他们打量着彼此,也仿佛透过厚厚的石墙,
望向遥远的北方,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垂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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