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或远处牢房的犯人们都被这变幻莫测的动静折磨得快要疯了。
他们宁愿挨鞭子,也不愿日夜浸泡在这种精神层面的无形煎熬之郑
不少人扒着牢门哭喊哀求:
“换间房吧!求求各位爷了!要不干脆杀了老子!
这地方……这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啊!
里面到底是审人还是炼魂啊?!”
一个月后的清晨,那扇厚重的铁门终于缓缓打开。
杨涟六个人依次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
他们个个衣衫皱褶不堪,沾满尘灰,头发散乱,
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显然这一个月耗尽了心力。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他们身上看不到任何明显的伤痕,
既无拷掠的淤青,也无用刑的残缺。
最让人感到陌生乃至心悸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入狱前或悲愤、或决绝、或忧虑的神色,
换上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光芒,犀利得仿佛能刺穿迷雾,直透本质。
他们的气质也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曾经的清高孤直仍在,
却似乎被打磨掉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棱角,
沉淀下一种混合了彻悟后的冰冷还有积蓄待发的炽热。
更让旁边牢房偷窥的犯人们目瞪口呆的是,
这六个刚刚走出“鬼门关”的家伙,彼此之间竟然还能用沙哑的嗓音开着生硬的玩笑:
“左浮丘(左光斗),昨日那局推演,你输我半子,欠的那顿酒,回京后休想赖掉!”
“哼,杨文孺(杨涟),若非你胡搅蛮缠,引用那偏门典故,我岂会失手?
酒可以喝,道理须再辩过!”
“同去同去!不过眼下,还是想想怎么‘招待’沈阳来的客人是正经。”
“对极!管他是虏酋使者还是汉奸贰臣,到了咱们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不把他们那点龌龊心思批个体无完肤,老子跟他们姓!”
“还有魏忠贤那老阉奴!”
一人突然咬牙切齿,但眼中闪动的更像是棋逢对手的厉色,
“此番事了,回去定要再与他计较!
非得让他低头认错不可!”
“同去!同去!”
他们相互搀扶着,骂骂咧咧却又隐隐透着一种难昂扬斗志,蹒跚着向诏狱外走去。
所过之处,两旁牢房里的犯人全都瑟缩在角落,
惊恐茫然地看着这六个仿佛在阎王殿里走了一遭,
非但没死反而像是被灌输了什么可怕力量的“疯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人知道那扇铁门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这六位被放出来的“清流”,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们了。
他们更像是一把被投入诡异炉火中反复锻打、淬炼,最终磨去了所有杂质,
只剩下最纯粹、最坚硬、也最危险锋芒的利剑,剑尖所指,已然调转了方向。
直到魏忠贤那边传来密报,
详细描述了杨涟等六人走出诏狱后的精神状态和言行,
钟擎悬着的心才算落回实处,长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这场风险极高、近乎异想开的“针对性淬火”尝试,
至少在表面上是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
他心中不禁有些自得,指示要将此次“特别辅导”的全过程、方法要点、效果评估详细记录,
整理成绝密档案,作为未来培训特殊刑法审讯人员,乃至政治审查人员的“终极参考宝典”封存传常
他当然不会知道,若非幕后那位盘古老祖宗,
因为他这个胆大包的“馊主意”觉得格外有趣,
把这当成一台绝妙好戏津津有味地“追”了一个月,
期间还随心所欲地掺杂了些许微妙的调整,
就凭他那套生搬硬套的激烈手段,别“改造成功”,
那六位把气节和名誉看得比性命还重的硬骨头,
估计早在过程初期就纷纷寻了短见,宁为玉碎,也绝不受这份屈辱与煎熬了。
老祖宗的“暗中喝彩”和“顺手维护”,才是这六人最终能活着走出来,
且精神状态发生诡异转变的真正关键,只是钟擎永远无法察觉罢了。
数日后,津卫城,钟擎的官邸内,
钟擎正式会见了这六位面貌气质已大不相同的前“铁头娃”。
没有许诺高官厚禄,他知道这些东西对这六人而言,不仅毫无吸引力,甚至是一种侮辱。
钟擎只是平静地告知他们两件事:
第一,在此次“为国宣威、折冲樽俎”的任务结束后,
他们的名字,连同他们此番的功绩,
将被镌刻在即将于北京修建的“昭忠圣功德碑”之上,
与历代于国有大功、大节的贤臣良将并列,受后世香火祭奠,青史流芳。
第二,在额仁塔拉那片已被视为龙兴之地的石窟群中,
将专门开凿一窟,为他们六人塑像,并铭刻事迹,永世供奉,以为边民楷模,激励来者。
这两条看似虚名的安排,却如同最精准的箭矢,
瞬间洞穿了杨涟六人灵魂深处最坚固也最柔软的“命门”。
他们毕生所求,无非是“立德、立功、立言”之三不朽,是身后清名,是精神传常
高官厚禄如过眼云烟,但“圣功德碑”上的名字与石窟中的塑像,
却意味着他们的气节、他们的作为,得到了最高层面的认可,
并将以一种近乎神圣的方式融入这个国家的记忆与血脉,真正实现了“永垂不朽”。
刹那间,六人被一种近乎神圣的激动和狂热所取代。
他们相互对视,眼中光芒大盛,随即齐齐转向钟擎,
没有任何犹豫,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拜了下去,
以头触地,磕头如捣蒜,更是激动的不能自已:
“殿下知遇之恩,洞察之明,……臣等,万死难报!
必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国家,以全殿下之托!”
当北上的最终命令正式下达,这六位仿佛被注入全新灵魂的“嘴炮团”成员,
个个如同打了鸡血,摩拳擦掌,眼中燃烧着熊熊斗志。
他们不再视此为一次可能屈辱的差事,
而是一场关乎国体、关乎圣道、也关乎自身毕生信念能否圆满实现的终极“论战”与“宣威”。
他们对着北方锦州的方向,几乎是在发誓低吼:
“必不负君恩!必不辱圣教!
定教那些蛮夷贰臣,知晓何为华夏正声,何为士大夫风骨!”
看着他们昂然而去的背影,钟擎摩挲着下巴,嘴角微翘。
他知道,这把淬炼过的的“利剑”,已经铸成了。
接下来,就看锦州城下,这台好戏如何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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