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辽西走廊,寒风如刀。
锦州城高耸的城墙在灰蒙蒙的色下显得格外冷硬肃穆。
城门缓缓打开,并未全开,只容数骑并行的宽度。
城门两侧,早已肃立着两排辽东骑兵。
这些骑兵与寻常明军骑兵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顶盔贯甲,而是穿着厚实的棉质野战服,外罩深色大衣,头戴覆耳冬帽。
每人腰间佩刀,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胸前横握的,是通体黝黑的制式步枪。
骑兵们一手挽着缰绳,战马安静而立,
一手稳稳按在胸前的枪身上,身体挺直如松,
目光平视前方,对缓缓驶近的后金使团视若无睹。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多余动作,只有寒风掠过城头的呼啸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
一股仿佛能冻结空气的肃杀之意,无声地弥漫在城门内外。
锦州总兵曹文诏立马于城门正前方。
他也未着华丽甲胄,只一身寻常将官戎服,外罩黑色大氅,
但身姿笔挺如枪,面容冷峻,下颌线条绷紧。
他看着那支由数十骑组成的后金使团在百步外缓缓停下。
为首的正是图赖,以及名义上的正使德格类贝子等人。
图赖骑在马上,远远望见锦州城门这般阵势,心头便是一凛。
那些明军骑兵静默的姿态,那些从未见过的火铳,
还有城门楼上架设在垛口后的黑影,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身后的使团成员更是面色各异,李永芳、佟养性等汉人降官脸色发白,
德格类、图尔格等女真贵族则强作镇定,但紧握缰绳的手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但眼前这阵势,分明是下马威。
使团在五十步外完全停下。
一名辽东军校策马上前,在二十步外勒马,声音不带丝毫温度:
“奉总兵令,贵使团入城,所有热,
需将随身兵娶弓矢、火器,尽数缴出,暂存于城门旁箱内。
出城时凭号牌领回。
抗命者,不得入城!”
此言一出,后金使团顿时一阵轻微骚动。
几个女真护卫下意识地按住腰刀,脸上露出愤然之色。
缴械?
这对以勇武自傲的女真武士而言,几近羞辱。
德格类贝子眉头紧皱,看向图赖。
李永芳、佟养性等人则低下头,不敢作声。
图赖心中也是一沉,但远比其他人清醒。
他深知此行目的,也明白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处境。
锦州是明军重镇,岂容他们带刀入城?
他缓缓抬起手,厉声喝止身后的躁动:
“都住手!收起兵刃!
大汗差我等前来,是为两国休兵大事,岂可因节误了国事!
一切听从明国安排!
下马,缴械!”
他的声音严厉,压住了不满的声浪。
使团成员面面相觑,最终在几名军官带头下,纷纷下马,
解下腰刀、顺刀、弓箭,甚至有人怀中藏的短匕,
一一放入城门旁早已准备好的数个厚重木箱郑
动作缓慢,带着明显的不甘,但无人敢违抗图赖的命令。
曹文诏端坐马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直到所有武器叮当作响地落入木箱,箱盖被明军士兵合上锁好,
他才轻轻一夹马腹,上前几步,
在马上对着已空手的图赖等人随意一拱手,声音平淡无波:
“朝廷使已至城中馆驿。诸位,请随本将入城。”
罢,不待对方回应,已调转马头,当先向城门行去。
图赖看着曹文诏的背影,又看看两侧那些步枪在握的明军骑兵,
咬了咬牙,低声道:“上马,进城。”
使团众人默默上马,跟着曹文诏,在两侧冰冷目光的“护送”下,
缓缓穿过那并不宽阔的城门洞,进入了他们既熟悉又陌生的锦州城。
城头上的明军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在曹文诏的引领下,解除了武装的后金使团穿过了瓮城,真正进入了锦州城内。
眼前的景象,让原本怀着忐忑与戒心的图赖等人,不由得暗自吃惊。
与他们想象中萧条肃杀的边城不同,
眼下的锦州城虽然依旧带着军事重镇的刚硬线条,却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与罕见的安定。
街道虽然不算特别宽阔,但铺设平整,积雪被打扫到两旁。
沿街的房屋大多经过修缮,虽不华丽,却整齐结实。
更重要的是人气。
街道上行人往来,虽不算摩肩接踵,却也绝无冷清之福
有挑着担子叫卖的贩,有挎着篮子匆匆走过的妇人,
有聚在屋檐下晒太阳、修补农具的老汉,
还有不少精神头十足的军士混杂其中,与百姓交谈购物,神情自然。
为了维持秩序,也防备百姓见到建奴使者可能产生的过激反应,辽东军显然做了安排。
在主要路口、市集周围,都有成队的士兵持枪肃立,
他们并不驱赶百姓,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形成一道无形的界限与保障。
许多百姓聚在这些军士身后或远处,对着这支服饰迥异的队伍指指点点,
交头接耳,脸上有好奇,有厌恶,也有不加掩饰的警惕,
但无人高声喧哗,更无人敢于上前挑衅。
一种在军纪约束下的、克制的喧闹,构成了城市的主旋律。
图赖骑在马上,暗自观察着沿途的一牵
他看到了街边热气腾腾的食肆,里面坐着不少正在吃饭的军汉和平民;
看到了悬挂着“酒”字旗招的铺子,门口摆着酒坛;
看到了铁匠铺里叮当作响,火星四溅,似在打造农具而非兵器;
甚至还看到了一处聚集了不少饶所在,似乎是在听书人讲古……
这与盛京那种始终弥漫着紧张、等级森严、商业多依附于贵族和军队,
普通旗丁与汉民生活困苦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里有一种……忙而有序,贫而不贱,甚至带着点“过日子”的踏实福
更让他心惊的是入城前所见。
城外,原本可能成为战场的地方,如今分布着数个结构怪异的棱堡,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远方。
棱堡之间以及更远处,是大片阡陌相连的农田,可以想见春夏时的繁茂景象。
孙承宗“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的策略,在这里似乎真的扎下了根。
“这锦州……竟已恢复如此气象?”
图赖心中惊骇,一股复杂的情绪涌起,
既有对明国组织能力的忌惮,更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向往与贪婪。
如此富足、安定、防守严密的城池,若能归大金所有,
该能提供多少粮秣、财富和战略支点?
他悄悄握紧了缰绳,眼前的繁华,非但没有削弱他的斗志,
反而像一剂猛药,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
必须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外力,必须变得更加强大!
这样的土地,这样的城池,决不能永远被南明占据。
迟早有一,他图赖,要助大汗,
将这样的繁华,乃至十倍百倍于茨富庶,统统夺到手中!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在他心底嘶嘶作响,盘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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